果然,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阳从东边的云彩里钻出来,把昝岗镇照得金灿灿的。泥地里的水洼像面镜子,映着蓝盈盈的天,还有我们警服上的蓝。
所里的电话又响了,是卫生院打来的,说老王太太醒了,让我们过去一趟。我们赶到卫生院时,老太太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皮青蛙,小石头趴在床边,给她捶腿。
“王警官,谢谢你们啊。”老太太拉着王指导员的手,眼里的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要不是你们,我这把老骨头就埋在土里了。还有我的鸡,我的鸡蛋……”
“您放心,鸡在张支书家好好的,鸡蛋我让段旭给您收起来了,一个都没破。”王指导员笑着说。
段旭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斤苹果:“大娘,吃点苹果,补补身子。”他昨天特意去镇上买的,花了他半个月的津贴。
小石头从兜里掏出颗糖,塞到刘长坡手里:“叔叔,给你吃,甜。”是昨天刘长坡给他的那颗,他一直没舍得吃。
刘长坡的脸红了,接过糖,剥开糖纸,塞到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从卫生院出来,我们往张庄走,想去看看房子的事。路边的玉米叶上还挂着水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珍珠。几个村民在田埂上晒玉米,看见我们,老远就打招呼:“王警官,明森警官,过来歇歇!”
王指导员走过去,跟他们唠起了家常,问收成怎么样,问家里有没有啥难处。我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和村民们说笑的样子,突然明白,警察的故事,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传奇,而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琐碎,藏在家长里短里的温暖。
就像那场雨夜的警灯,它不只是为了驱散黑暗,更是为了照亮人心。而我们穿着的这身警服,也不只是为了彰显威严,更是为了把这温暖,一点点传到昝岗的每一个角落,传到每一个老百姓的心里。
张庄的老王家已经开始修房子了,村民们都来帮忙,有的搬砖,有的和泥,说说笑笑的,像在办喜事。老李和老周也来了,老李扛着根新的房梁,老周提着一筐刚摘的黄瓜,递给干活的人吃。
“王警官,你看,这老李和老周,昨天还打得头破血流,今天就和好了。”张支书笑着说。
王指导员点点头,眼里的光像天上的太阳:“这就对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哪有解不开的疙瘩。”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暖暖的。远处的田野里,金黄的玉米在风里点头,像在为我们鼓掌。我知道,在昝岗的日子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风雨,更多的纠纷,但只要我们心里装着老百姓,手里握着那份温暖,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因为我们是警察,是昝岗的警察,是这片土地上,最亮的星。
三:初啼与警徽
秋雨连下了三天,天放晴的时候,空气里带着股泥土的腥甜。阳光像被揉碎的金子,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所里的院子里积了层落叶,黄的、红的、褐的,踩上去沙沙响,像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说悄悄话。
我正拿着扫帚清扫,段旭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个信封,脸跑得通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明森!快看!狗蛋娘托人送来的!"信封是用作业本纸糊的,边角裁得歪歪扭扭,上面还沾着点没抹匀的浆糊,透着股笨拙的认真。
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边缘都磨毛了,显然是在手里攥了很久。还有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墨水里还混着点泥土的痕迹:"王警官,明森警官,段警官,钱还清了,谢谢你们。狗蛋娘字。"字条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圆圈里点着两个小黑点,像个刚学会画画的孩子,透着股朴素的感激。
"这老太太,还真记着。"段旭挠了挠头,把钱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里夹着不少"宝贝"——有李婶送的花生壳,有张大爷给的糖葫芦签,还有上次救落水少年时,孩子家长塞的糖纸。"昨天我去看她,她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说等狗蛋出来,给他做双新鞋,让他踏踏实实地做人。"
刘长坡抱着摞档案从办公室出来,档案袋上的绳子勒得他手指发红。他听见这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狗蛋的情节较轻,属于初犯,又主动归还赃物并取得受害人谅解,拘留期限应该快到了,最多还有三天就能出来。"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查过了,县医院有个老中医,治肺痨有祖传偏方,我把地址和出诊时间都给狗蛋娘了,她说明天就去看看。"
王指导员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为人民服务"的字样已经磨得有些模糊,里面的茶水冒着热气,氤氲出淡淡的茶香。他看着我们仨,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幅被熨平的旧画:"这就叫人心换人心。你对老百姓实诚,老百姓就把你当自家人。"他喝了口茶,茶沫沾在嘴角,自己没察觉,"走,今天去昝岗小学,给孩子们上堂安全课。陈所长昨天跟校长打过招呼了,说让咱们给娃娃们讲讲咋防骗、咋防火。"
昝岗小学的教室是三间并排的土坯房,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黄土。窗户上糊着纸,被风刮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拍巴掌。三十多个孩子挤在教室里,桌椅都是旧的,有的缺了腿,用砖头垫着;有的桌面裂了缝,用铁皮钉着。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有的袖口磨破了,露出细瘦的手腕;有的裤子短了,露出脚踝,冻得通红。但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看见我们穿着警服走进来,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打量着。
我们刚进去,孩子们就炸开了锅,有的躲在桌子底下,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有的扒着门框偷看,手指抠着木头;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举着朵皱巴巴的野菊花,怯生生地往我手里塞,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同学们,我们是昝岗派出所的警察,今天来给大家讲讲怎么保护自己。"王指导员站在讲台前,讲台是用土坯砌的,上面放着块掉了角的黑板。他没有用黑板,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皮哨子,哨子上挂着根红绳,已经洗得发白。"遇到坏人,或者迷路了,就吹这个,使劲吹,越大声越好,附近的大人听见了,就会来帮你们。"他把哨子递给前排的小男孩,男孩约莫八九岁,穿着件过大的蓝布褂子,把哨子塞进嘴里,憋红了脸,吹出的声音却像蚊子叫,逗得全班都笑了,连躲在桌子底下的孩子都探出头来,咯咯地笑。
段旭搬了个板凳坐在孩子们中间,他最会跟孩子打交道,几句话就把孩子们的拘谨打消了。他教他们怎么辨认坏人:"陌生人给的糖不能吃,跟你说你爸妈让我来接你的,一定要问他暗号——比如你家的狗叫啥名,你娘做饭爱放辣椒不。答对了才能跟他走,答不对就跑,边跑边喊我不认识你!"他还编了个顺口溜,"不轻信,不跟走,遇到危险喊出口,警察叔叔在身后。"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奶声奶气的,像群小麻雀在唱歌,把窗户纸都震得嗡嗡响。
刘长坡则拿出纸笔,给孩子们画安全出口的标志。他画画不算好,但很认真,眼镜都快贴到纸上了。"记住这个绿色的小人,"他指着画纸上一个奔跑的简笔画小人,"着火的时候就跟着他跑,弯着腰,用袖子捂鼻子,因为烟比火轻,会往上飘,弯腰能少呛点烟。"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小脑袋挤在一起,像堆刚出壳的小鸡,有的还伸手想摸他的画笔,被他笑着拍开:"等画完了,就送给你们当贴画。"
我坐在教室后排,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圆圆的光斑,落在孩子们的脸上,落在王指导员的警帽上,落在段旭的笑脸上,落在刘长坡的画纸上,像撒了把金子。有个小男孩偷偷告诉我,他长大了也想当警察,因为"警察能抓坏蛋,还能保护人"。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上还沾着麦秸秆,扎得我手心有点痒。
正讲着,教室外面传来阵喧哗,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声音尖利,像被针扎了似的。王指导员皱了皱眉,对我们说:"你们先带着孩子继续,我去看看。"他出去没一会儿,就喊我们:"明森、段旭,你们也出来!"
我们赶紧围过去,只见院子里跪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警察同志!救救我的孩子!他快不行了!"她的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说没救了。。。。。。你们是警察,你们一定有办法。。。。。。"
我们赶紧围过去,女人怀里的婴儿很小,看样子刚满月,脸色发青,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只受伤的小猫。"这是咋了?"王指导员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过来,手轻轻放在孩子的胸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他昨晚就没咋吃奶,光哭,刚才突然就不动了。。。。。。"女人哭得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抓着王指导员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我男人在外头打工,就我跟孩子在家,这可咋整啊。。。。。。"
"别胡说!孩子还有救!"段旭急了,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把婴儿裹起来,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快!送县医院!所里的吉普快!"
王指导员抱着婴儿往吉普跑,他平时走路稳稳当当,此刻却跑得飞快,警帽都歪到了一边。段旭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女人跟在后面哭,刘长坡拉住她:"快上车!孩子会没事的!"他把女人扶上车,自己则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看着怀里的婴儿,眉头皱得紧紧的。
吉普在土路上飞驰,扬起的尘土像条黄尾巴,紧紧跟在车后。王指导员把婴儿贴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嘴里不停地念叨:"小家伙,挺住!叔叔带你去看医生!到了医院就好了!"婴儿的小手突然动了一下,抓住了王指导员的衣襟,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我看着王指导员的侧脸,他的眉头紧锁,平时温和的眼神此刻变得锐利,像在跟死神赛跑。段旭把车开得飞快,车轮碾过石子路,颠簸得人骨头都快散了,可没人敢说慢一点。车窗外的白杨树飞快地往后退,像一道道绿色的闪电。刘长坡扶着那个女人,不停地安慰她,声音虽然还有点结巴,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别担心,县医院的医生。。。。。。很厉害,一定能。。。。。。能救孩子。"
到县医院时,已经是中午了。急诊室的医生赶紧接过婴儿,检查了半天,最后摇着头说:"来晚了,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加上营养不良,身体太弱了。。。。。。"女人"哇"地一声哭倒在地,抱着医生的腿不肯放:"医生!求求你!再救救他!他才刚满月啊。。。。。。他还没看过春天的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