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我心里一动。八十年代末,年轻人都盼着往城里跑,能进工厂当工人就谢天谢地了,像她这样愿意留在镇上粮管所,还能说出“都是为人民服务”的,真不多见。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麻花辫垂在肩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我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文静的姑娘,心里藏着股实在劲儿,像粮管所仓库里的麦子,饱满、踏实,不张扬却有分量。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脚下的石子被踢得滚了滚,“不管在哪儿,把事做好了,就是本分。”
走到镇口的岔路,左边是去派出所的路,右边通粮管所宿舍。于丽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这个给您。”是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安全知识要点”,字迹娟秀工整。“我把您今天讲的重点都整理了一下,还有咱们竞赛的题目,您看看有没有漏的,以后要是有农户来交粮,我也能给他们讲讲。”
我接过笔记本,封面还带着点她的体温,翻开一看,里面不仅抄录了要点,还画了简单的灭火器示意图,连不同火情该用哪种灭火器都标得清清楚楚。“太用心了,”我合上笔记本,认真地说,“谢谢你,于丽。”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于同志”,也不是“小于”,就这么自然地叫了出来。于丽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红晕,低下头小声说:“应该的。周警官,那我……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我看着她转身往右边走,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直到她的身影拐进巷子,看不见了,才推着自行车往派出所走。手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比刚交完的公粮还让人觉得踏实。
三:心意相通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于丽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我去粮管所巡查安全,她正好在验货台,会笑着跟我打招呼,递杯凉茶水;有时是她来派出所送报表,会顺便带来新整理的安全知识笔记,跟我讨论几句仓库防盗的细节。
有一次,粮管所的老仓库电路出了问题,晚上突然跳闸,于丽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声音虽然有点急,但条理很清楚:“周警官,仓库里的应急灯亮了,我们没敢进去,怕有漏电,您看能不能派人来看看?”我带着电工赶过去时,她正守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额头上全是汗,却还在跟值班的老师傅交代:“别让任何人靠近,等电工师傅检查完再说。”
处理完电路,已经快半夜了。我往外走时,于丽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刚在食堂热的馒头,您带着路上吃。”馒头还热乎着,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麦香味。“今天多亏您来得快,不然我真有点慌。”她站在路灯下,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星光。
“这是我们该做的。”我接过馒头,心里暖烘烘的,“你处理得很对,遇到这种情况,先保证安全,再找人帮忙,一点都没慌。”
她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抓着衣角说:“是您教的呀,您说过,安全第一,不能逞能。”
那天晚上的月光特别亮,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像铺了层白霜。我咬着热乎乎的馒头,忽然觉得,昝岗镇的夜晚,好像没那么冷清了。
秋分时,粮管所搞了场秋收表彰会,于丽因为安全工作做得好,拿了个“先进个人”。她上台领奖时,特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像是在说“你看,我做到了”。散会后,她拿着奖状找到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里面也有您的功劳。”
“是你自己做得好。”我看着她手里的奖状,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粮管所见到她的样子,那个笑着劝架的姑娘,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对了,周末所里组织去水库秋游,你要不要来?都是年轻人,热闹。”
于丽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犹豫:“不太好吧,我不是派出所的……”
“没事,就当是感谢你帮我们整理安全笔记了。”我笑着说,“就这么定了,周六早上八点,所里门口集合。”
她用力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像秋阳一样,暖融融的。我看着她跑回办公室的背影,手里的馒头还留着余温,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或许,这个秋天,会比往年更有意思些。
周六清晨,派出所门口停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斗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装着水壶、面包和急救包。我正低头检查物资,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回头就看见于丽站在晨光里,穿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手里还提着个竹篮,盖着碎花布。
“我带了点自己腌的咸菜和煮鸡蛋,路上吃。”她把竹篮递过来,篮沿还缠着圈红绳,看着格外喜庆。
“你这也太客气了。”我接过篮子,入手沉甸甸的,掀开布角一看,玻璃罐里的咸菜色泽鲜亮,鸡蛋个个圆润光滑,“所里备了干粮,你这又添了好东西。”
“路上垫垫肚子,总比干啃面包强。”于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月牙,“张叔他们呢?”
“在后头呢,催了八百遍了,说要去水库钓鱼。”我朝院里喊了声,“老王,快点!再磨蹭太阳都晒屁股了!”
院里立刻传来一阵哄笑,几个年轻警员推着自行车跑出来,闹哄哄地往吉普车上爬。于丽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被他们的玩笑逗得抿嘴笑,晨光落在她发梢,镀上层浅金色的光晕,看得我心里莫名一动。
吉普车载着满车笑语往水库开,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撒了把碎金。于丽坐在副驾驶,手里翻着我昨天给她的新案件笔记——最近镇上丢了几只羊,我正带着人追查,她听说后,非要借去看看,说粮管所的仓库也曾丢过东西,或许能找到共通点。
“你看这里,”她指着笔记上的记录,“偷羊的人每次都选在月圆夜,会不会和粮管所上次丢麻袋的时间对上了?我记得上个月十五,仓库少了两捆麻绳。”
我凑过去看,她的发丝不经意扫过我的手臂,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还真有可能!”我猛地拍了下方向盘,“月圆夜视线好,又适合隐蔽,这小偷倒是会选时候。”
于丽指尖在“月圆夜”三个字上点了点:“而且这几次案发地都在镇西头,离粮管所仓库不远……”
“你这脑子,不去当警察可惜了。”我忍不住夸她,转头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我心里一跳,赶紧转回头看路,耳朵却悄悄发烫。
到了水库,老王他们扛着鱼竿就往岸边冲,嚷嚷着要比谁钓的鱼大。我和于丽找了块树荫,把竹篮里的东西倒在铺好的塑料布上,咸菜配馒头,竟吃得格外香。
“你看他们,”于丽指着水里扑腾的老王,笑得肩膀直颤,“钓个鱼跟打仗似的。”
“他们就这样,平时办案绷紧了弦,出来玩就得撒欢。”我递给她瓶橘子汽水,“尝尝,冰镇的。”
汽水瓶壁凝着水珠,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愣了下,又赶紧移开目光,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午后阳光正好,老王他们还在为钓上条半斤重的鲫鱼吵吵嚷嚷,我和于丽坐在树荫下整理案件笔记,她忽然指着其中一页说:“上次粮管所丢麻绳,我在仓库角落发现个脚印,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尺码和你记录的偷羊贼脚印差不多。”
“真的?”我眼睛一亮,“那仓库附近的泥地说不定还能找到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