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晓眉自五年前发病,头一回就一个酒瓶砸下地,捏着碎片割得冷溶的小臂鲜血淋漓,五年间,冷溶自己和家里的家具、各类生活用品都已经习惯了嶙峋的生活。
冷晓眉结婚早,在糖衣炮弹和自我催眠里活了半辈子,有朝一日大厦倾倒,她选择了骗不下去自己也要骗,只决绝而不回头地一疯再疯,不愿再回头看身后的女儿一眼。
可冷溶却不得不从“双亲和睦、千娇百宠的独生女”梦境中醒来。
另一边,冯靖远托汪明水带的话也远远不止一句“期末前记得回来”。
冯靖远敲了敲大屁股电脑的“屁股”,她心烦意乱,一边对眼前毫无反应的屏幕无计可施,一边问汪明水。
“冷溶什么情况?隋莘和林一帆都说不知道,你俩关系最好,你说。”
汪明水不动声色地去看冯靖远的表情,似乎想确认她口中的“关系最好”是否有其他含义。
“她和您怎么说的?”
冯靖远停下酸痛的拳头,抬起头:“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汪明水并不答话,只静静看向冯靖远。
冯靖远无计可施,只能没好气地回答:“她就说她妈妈生病了。”
汪明水:“她也是这样和我说。”
冯靖远:“真的?”
汪明水:“假不了——但是老师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我看你这么急,还以为……”
冯靖远叹了口气,终于不再折腾自己搞不定的领域,视线虽然离开了电脑,火气却降不下去。
“你说为什么!数着数着就要期末了,你说你们俩什么毛病。你们寝室什么毛病!整个302是不是只有隋莘一个正儿八经上学的,你告诉我!”
冯靖远一句“我这么多年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寝室”本来即将脱口而出,临了才反应过来汪明水就是她的第一届学生,只能悻悻止住话头,开始掰着指头“就事论事”。
“林一帆,从军训开始就动不动请假,去年小学期更不知道人飞哪儿去了,一问就是家里有事,差点被老师挂,找到我这里让我帮她求情,早干吗去了!”
“再说说你和冷溶,军训一个免训一个迟到,这都是身体原因,我不说什么,可你看看你俩一来就闹出个什么事?报警,这算正当防卫是吧,行。去年,一个地震一个艾滋,一个接一个地出事,该你们上不该你们上的你俩都要上,算见义勇为是不是,也行,我就不说了——”
“那说说你们的本业,上学!”
“一个你,自作主张把开学推迟个把月,一个她,我行我素把假期提前个把月,都说有正当理由,我都尽可能满足了,给批了,老师那边也去帮你们斡旋了,你现在给我一句话,以后这样的事还有多少次,真当学校你们家开的!”
汪明水:“……”
她挨了冯靖远一顿数落,心情却不怎么坏,说到底,自从前一天收到冷溶发来报平安的短信,汪明水提了大半周的气一松,别说挨骂,就是别的什么也只有从善如流、自动领受的份儿。
汪明水:“我会催她的,让她看情况,早点回来考试。”
冯靖远出完气,文明温柔的好老师再次上了身,她缓和了脸色,点了点头:“不是老师不考虑你们,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俩成绩都不错,就在这种关键节点上,舍得功亏一篑吗?”
冷溶显然舍不得。
冷晓眉苏醒后,两人默契地一同忽略了自杀相关的所有话题,当妈的一如往常,在漠然和撕裂中游刃有余,做女儿的勤勤恳恳,送饭、逗趣一样也不落下。
仅仅承受已经足够艰难,她们又怎么有力气再回溯、重温一遍不能改变的事实呢?
直到期末前一周,冷溶才孤身一人、连件行李也没带,乘夜回到了即将落锁的东八楼。
302几人早知道冷溶今天要回来,林一帆留下一句“她多大的人了,还要你在下面等”后就爬上了床,隋莘忙着晨起背书,也早早洗漱完毕,准备睡觉。
一盏孤灯下,汪明水不住看表,坐立难安,终于等到了冷溶风尘仆仆的身影。
两位室友都在,她不好做什么,只是又轻又快地蹭了蹭冷溶温热的梨涡,两掌成尺,掐着冷溶的腰无声地比划了一下。
“瘦了,”她说。
冷溶却笑了,她左顾右盼了一番林一帆和隋莘床上的动静,轻盈地覆到汪明水耳边:“瘦了——你就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