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溶和汪明水的实习生活正式开始。
第一周匆匆过去,汪明水这边还好,带教姐姐很是耐心,她的第一要务是跟着上一任留下来的“总结&指北”核对材料和做选题会ppt,也出了两次外勤,主要是在采访现场打打杂。
虽然还没到上手写稿子的时候,毕竟也是有条不紊,何况这种待遇在各行各业的实习生里本来也能算得上不错,更遑论汪明水喜欢。
冷溶那边就不太妙了。
她被一头摁在底稿里,对着浩如烟海的账目直瞪眼,“整理该公司六年中的全部银行流水”,短短几个字,数个实习生在办公室扎了营。
超市里对着汪明水豪言壮语的“做饭论”彻底报销——冷溶每天晚上十一点从cbd的灯火通明里脱身,一周连轴转六天,见缝插针一个亲吻都分外珍贵,实在没有什么功夫留给别的,最多大清早把番茄加到致死量煮前一天就泡好的意大利面。
只有这东西放得住。
更让冷溶幻灭的是实习工资,她早有耳闻,这行实习生的报酬不算太高——
“可这也太少了吧!”冷溶横“尸”在床,有气无力地喊出一嗓子。
周六,时针即将走到十二点,冷溶终于拖着“行将就木”的四肢回到家,她将外套裤子鞋子依次甩了一路,身上就剩下了一条吊带和内裤,重重往床中间一摔,甚至没看汪明水是否拉了窗帘。
汪明水:“……”
她叹了口气,捏了捏鼻梁,摘下眼镜,站起身,刚走到床边,还没张嘴,又见冷溶鲤鱼打挺一般猛然竖起身,双眼愣愣盯向对面地上立着的画框,那是一张持莲观音线稿,刚搬来的时候两人兴致勃勃去古玩市场淘假东西做装饰,本来预留了一个下午用来不务正业,谁知一眼看到这幅,就不约而同走不动道了。
可观音也没有一夜生财的本事。
冷溶同神像大眼瞪小眼了数秒,终于又哀嚎一声,开闸放水似的吐出一长串话。
“一起的实习生,天天人手n杯咖啡,我合计了一下,我们这点实习的补助连人家一个月的咖啡都支付不起——问就是重要的是个人成长,我是成长了,我成长成了一台扫描仪,满脑子除了勾稽关系正确再没别的!”
她说完,毛茸茸的脑袋一歪,眼巴巴地望向一旁的汪明水,一头撞到了汪明水身上。
“别、别往胸上靠…疼!”
冷溶抬起头,微微隔开一掌的距离,汪明水身后就是那张方桌,台灯投出幽幽橙光,金鱼窗纱淌出一尾一尾小鱼,汪明水的脸被隐在这波光粼粼的阴影里,更显得轮廓锋利,可那抿着的唇和水润的眼又暴露了主人的心软,冷溶被汪明水半明半昧的眼神勾得五迷三道,诡使神差地,她仰着头将下巴靠在对方柔软的腹部,无知无觉地开口。
“完了,得要老婆养我了。”
这话一出口,像一道惊雷霎时劈开暗淡天幕,两个人同时一激灵,冷溶醒了,汪明水怔了。
冷溶手足无措、莫名其妙倒了一地热烘烘的豆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本来不是想学金融赚大钱吗,没想到实习工资这么少,我就是开个玩笑,我逗个闷子!”
好像不对。
“我也不是说没钱了,还是有的,不是真要你养,不是,也不是猜你会要我付钱,不是这个意思!”
更不对了。
冷溶方才就摇摇欲坠的情绪彻底崩塌,她心慌意乱抓心挠肝,恨不得穿回数秒前抽自己一个耳刮子,然而纵然她这么后悔,还是在胡说一气的道歉里下意识忽略了一个词,一个代表未来某种确定关系的词。
好像这一个词两个字背后才是最不能触碰的后果一样——
“人的灵魂通常都是给虚荣心和欲望支撑着的,把支撑拿走以后,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冷溶刚认识汪明水的时候就敏锐地察觉到,汪明水不喜欢和人谈过去,理所当然的,也就不喜欢和人说以后。
别人选专业是为了六便士还是为了面包,终究都是以后的东西,是想要去到、得到的东西,汪明水却和大家都不一样。
她像任何专业、任何学院的局外人,只是轻飘飘地被一些名为因缘际会的东西推到了金融工程,推到了302门口,她得过且过,随遇而安,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前,汪明水不在乎所谓的“以后”,不和任何人发生麻烦的关系,只等待因缘际会再次发挥作用,等待漂流瓶跟着海浪颠簸、流动,直到某一个浪头之后被冲上沙滩。
现在这只漂流瓶被冷溶拾到了。
冷溶在这片沙滩上举目四望,沉甸甸的担忧和满怀的欣喜搅成一团。
“我真的不是那些意思,我的意思是,”她再次开口,却又卡在半路,空气不上不下揉在肺腑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的意思就是——”
“就是就算你要我养,那也没什么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