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扑在钱眼里的冷溶终于在四个月后项目结束的时候清算了自己的全部实习工资——两千块。
“比你们的差旅费还低,”她哭笑不得,接过汪明水的行李。
大三上学期十一,汪明水正式独立采完一个选题,从先头选题到申报、立项,前前后后磨了不知道多少关,又在乡镇蹲了半个月——这是关于县中学生高考的选题,忙完这一通,项目勉强算到了中期,后续还有一堆更麻烦的事等着她。
大三只剩下两门必修课,冷溶和汪明水也没搬回去,借口还是此前说过的“汪明水上班方便”。
正是因为大部分课程即将结束,这学期初公布的均分和排名的参考价值不言而喻。
302里,林一帆“逐梦美利坚”的计划自去年便打了水漂,打算直接投身社畜大军,汪明水意图跨保,不仅要稳住现在的成绩,还得按考研的节奏准备跨专业的专业课,隋莘毋庸置疑保研,冷溶踩在比例的边缘线上战战兢兢。
于是,好像前一天四人还能窝在小小寝室分西瓜和烤串,后一天就没了影踪,个个奔着自己的前程去了。
当初或脸熟或陌生、还在畅谈高中轶事的同学们,如今在课上院里满嘴都是这个行研那个私募,心情比k线还跌宕,鄙视链恨不得先划出西欧东亚大中华。
冷溶先前刚被工作留痕折腾得死去活来,准备略微休息两个月,谁知选修课上无意听了旁边人交头接耳的几句话,便很没出息地踏进当代青年深陷焦虑的陷阱,当天晚上回来就站在阳台上打了几十分钟的电话,学姐学长喊了一箩筐,来者不拒地求内推。
各类花式菜肴在投出简历的第二周后便再次终止,冷溶重新穿上套装,一步迈进券商深坑。
如果说上一段投行的mentor算灭绝师太,眼下这位就是岳不群加强版。
初冬,周五晚上。
冷溶哆哆嗦嗦从卫生间躬着身一步一抖走出来,汪明水急忙抓着毛巾迎上去,将那吸水布一把蒙上冷溶的头发,轻轻揉搓起来。
初见时,汪明水便注意到冷溶的头发黑得非比寻常,后来亲自摸到嗅到,甚至被这青丝扑了满脸,更是察觉到这把好头发的珍贵来,自从两人搬出来、再不用顾忌别人,但凡冷溶洗澡时汪明水在家,都要亲自上手连擦带吹,有时候吹着吹着,发丝先一步察觉主人意图搔上汪明水的脸颊,两人又莫名其妙滚到一起,也是常有的事。
今天的吹头发日程却并不像往日轻松。
晚上十点钟,冷溶是湿着衣服回来的。
今晚她们同事聚餐,汪明水是知道的,可是聚餐怎么就聚到浑身是酒、额上一道紫痕?
冷溶只说是大家玩的时候不小心,可她面色僵硬,拗出来的笑容像是街头画家两刷子搽上去的,哪里是玩到尽兴能出现的神情?
汪明水知道冷溶不愿说,便不去追问原委,只是心下担忧,手里更轻了些,生怕扯疼了她。
空气静谧异常,只有织物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冷溶的心终于在这样的熟悉感里渐渐放松下来,然而还不等她一颗心落到底,桌子上,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汪明水还没反应过来,冷溶已经一步跳下床,捏起手机,汪明水随后跟上,只见冷溶的手机屏幕上,“Matthew”几个字母不断闪烁。
冷溶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接起电话,汪明水听不清那头的“Matthew”半夜送来了什么八百里加急,只能看到冷溶不时深吸几口气,在“嗯”“好”的答应声中,电话挂断,她慢慢放下手机。
“怎么了?”汪明水紧张地问。
“没事,”冷溶勉强笑了笑,抬起手表看了一眼,小小的表盘上,指针走到了十一点半的位置。
冷溶:“工作上有点事,我……我要出去一下。”
汪明水:“这个点?就现在?”
“对,”冷溶快速地点了下头,好像害怕汪明水问什么似的,极快地抓起床上还没来得及收进洗衣机、泛着酒味的旧衣服套上,又凑上前来,两张唇一触即分。
“今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心脏不好,别等我,现在就睡,知道吗?”
“……好,”汪明水点点头,一句“有什么你可以和我说,咱们想办法”咽在喉咙里,她拉下衣架上的围巾,仔细给冷溶围好,伸手摸了摸冷溶的脸,又将围巾拉到耳边。
汪明水:“万事小心,打车的时候把车牌号发我。”
冷溶:“……好。”
她抓起玄关柜上的钥匙,在铁门的“咯吱”声中匆匆想到“这门轴该上油了”,随即一头扎进慢慢凝起秋露的凛夜中,顾不上还渗着水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