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侯一案终结,朝野之上变动颇大,吏部加班加点得整理官员晋升、调动名单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贺云被调去兵部补了郑渊的空缺,原本想将崔洵之一道带往兵部,但因继任他原先大理寺卿一职的官员需从外放之地赶回京城,无法立即补缺,吏部便驳回了崔洵之去往兵部的调职。
崔洵之因这一案子在嘉宁帝面前留了深刻印象,大笔一挥给他升到了从四品。
于是,借着升职的由头,崔洵之搬了家。
理由也十分的充分,原先六品官职在身时他每日只需在大理寺点卯,如今升了职,每日还需上朝,他原先租赁的宅子为图便宜,位置离皇宫极远,故而此次搬家也算是在情理之中。至于位置,虽离公主府十分接近,但得利于沈清黎这几年的沉寂,一时竟也无人将此二人联系到一起。
沈清黎安排人将两个宅子连通,留了个暗门,方便崔洵之平日走动。至于承平,早已接到自己身边教养,孙氏如今也一直住在公主府,只有崔洵之为了遮掩耳目,每日散值先回自己的府邸,再通过暗门进入公主府。
沈时宴知道这事后,隔三岔五便和李随虞往公主府跑。原先因为崔洵之欲效仿贺云做个孤臣,沈时宴也不愿同他牵连太深,一直没见过承平,李随虞倒是见过,可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待不长久,如今这孩子养在公主府,他两恨不得每日都过来逗弄逗弄。
“阿黎,不然将承平养在我府上吧。”沈时宴抱着承平,拿着常年戴在身上的碧玺手串逗着承平,越发觉得自己的提议十分不错。云妩因为沈清黎的事回了江南老家,她赔他一个承平,多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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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黎从堆积的折子里抬起头,神色崩溃,“皇兄,承平不是供你逗乐的!”
自从决定好夺嫡之后,沈时宴几乎成了个甩手掌柜,嘉宁帝安排下来的一众事宜皆被推给了沈清黎来做,加之沈清黎自己名下还有一堆事务也需处理,每日忙得焦头烂额,好在崔洵之散值回来可以帮她处理一些琐事。
想到崔洵之,沈清黎白了眼沈时宴,抱怨道:“若不是崔洵之还算好用,替我减轻不少事务,我都不乐意你和表哥进我公主府。”
。。。。。。沈时宴愣了一下,失笑道:“那真是太感谢小崔大人了。”说着,他捏了捏承平嫩呼呼的脸颊,取笑道:“多亏了我们小承平有一个好爹爹,不然舅舅就没办法天天来和承平玩啦。”
承平如今七个月了,嘴里冒了几颗米粒大小的乳牙,别人说话他有时也会跟着“嗯啊”的乱喊一通,沈清黎和孙氏有空会有意识地教他学说话,但一直没有成效。孙氏安慰她,七个月说话还太小了,沈清黎此前也没养过孩子,问了乳娘都说正常,便也放下心了。
结果就在刚刚,沈时宴话音刚落,承平盯着他,忽然叫了一声“九——”
话音十分含糊,但是沈时宴和沈清黎两人都听见了,沈时宴整个人都愣住了,承平没听到回应,踩着沈时宴的腿乱蹬一通。紧接着一个熟悉的香味瞒过鼻尖,转眼他又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承平抱着沈清黎的脖子,特别大声,“嬢——”
沈清黎缓了缓情绪,珍而重之地应了一声。小家伙听到母亲的回应,立刻咧着嘴巴,笑弯着眼睛又唤了一声。
沈时宴这会从自己是承平第一声唤的人的巨大惊喜中缓过来,见小家伙一叠声地唤着沈清黎,凑过来指着自己,轻声诱哄道:“乖崽,再叫一声舅舅。”
承平听见他的声音,抬眼看他,然后笑着躲进沈清黎的怀中,过了一会又悄悄露出头打量着沈时宴,只要沈时宴和他对上视线,他便又笑弯着眼睛躲了去。
“皇兄,你别太贪心了。”沈清黎睨了他一眼,“承平最先叫的就是你了。”
“这倒也是。”沈时宴转念一想,十分满足,他从沈清黎怀中接过承平,抱着他出去炫耀去了,独留沈清黎和那堆冗杂的公务继续纠缠。
傍晚下了值,崔洵之刚从宅院的后门进了公主府,迎面就见着公主府的管事一脸喜气的迎了上来,“大人,殿下等您很久了。”
崔洵之步伐一顿,转身看向管事,面露好奇,但见管事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意,绝无半点想要提前透露给他知晓的意思。崔洵之笑了一下,脚下步伐较之前快了不少。
一路走到寝殿,路上罕见的不曾见到别的侍从,这不同于往日的异象勾得崔洵之越发好奇。他再等不及,大踏步走进寝殿。门口没人守着,他站在门口深呼一口气,定了定心,缓缓推开屋门。
六月初的天色晚得很慢,寝殿内烛火未点,崔洵之借着屋外透进得天光往里走去,越过层叠纱幔,挑开一重重珠帘,崔洵之隐约听见内室里沈清黎温软的声音。他停在一个十二扇的点翠万花献瑞图屏风面前,不再往前。
时光好似一下回到了过去,崔洵之睁着眼努力透过屏风看向那个姝色无边的他的妻子,就好似在看着青州乡下那个不知自己来处,不受礼法规训,自由自在的沈清黎。
他承认他对沈清黎或许是一见钟情,但更多的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她吸引着,直到满身满心都是她。
崔洵之想起沈清黎刚来他家那段时间。他不是一个很好的儿子,父亲死后,母亲一个人艰难地拉扯着他长大,童生、举人,他获得的每一次成功都是他母亲在背后苦苦劳作的艰辛。所以在从书院回到家中发现家里多了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弱女郎时,他首先感知到的情绪是荒唐。等见到了沈清黎本人,他一边惊叹于他从未见过如此绝色的女子,一边为她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而对她感到排斥。
这情绪来的短暂而又莫名其妙,崔洵之对此感到难堪。尤其是沈清黎并不知晓他心里恶念,反而笑着同他招呼道:“你便是崔郎君吧,果真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呢。”
崔洵之别开脸,应了一声,便狼狈地拎着包裹往自己的屋里走去。
因为心里不停地自我反省着,甚至没听见沈清黎在身后唤他,直到推开自己的屋门,才突然发现屋里早不是他离家时的模样,不由得愣在当场。
身后,沈清黎追过来,微微喘息着,站在他身后,透过他与门之间的缝隙探出脑袋,语气尴尬,“你们家没有多余的屋子,孙姨便让我暂住你的屋子了。”说着,她缩回脑袋,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堂屋,“郎君要不先把包裹放在堂屋?一会孙姨便回来了,问一下孙姨该如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