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在一种微妙而持续的低能耗状态下结束了。D。L。摘下了最后连接在未身上的传感贴片,那些冰冷的触点离开皮肤时,留下了一圈圈短暂的红痕。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止滚动,最终定格在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对未而言无异于天书的图表和数字上。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待机时轻微的嗡鸣,以及非洛用靴尖无意识地轻点地胶的、规律而细微的嗒嗒声。
未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正在快速浏览最终汇总报告的D。L。。医生的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淡紫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肩头,他看得异常专注,眉头微微蹙起,浅色的瞳孔里数据般的银光时隐时现。
“怎么样?”未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紧绷而更加沙哑。他其实并不完全期待一个“好”的答案,但至少需要知道,自己这具被无数次轮回和近期黑市生涯反复折磨的身体,在专业(虽然诡异)的审视下,究竟是个什么状态。
D。L。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翻看着一页页令人心惊的数据。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将最后一项异常指标反复确认了两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未。那眼神里的震惊和探究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凝重、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医者本能的忧虑。
“不怎么样。”他言简意赅,语气是纯粹的陈述,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坦白说,监测数据显示,你的生理系统处于一种极度脆弱的‘临界平衡’状态。那179种混合毒素形成的动态平衡,其稳定性比我实验室里最娇气的培养菌群还要差。体温异常,新陈代谢速率波动剧烈,多个器官有长期超负荷运作和不明原因损伤的痕迹,免疫系统……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免疫系统的话,它的工作模式更像是在玩一场永远不会赢的俄罗斯轮盘赌,靠牺牲某些部分来暂时维持整体不崩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未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硬撑着的锐利的脸上。
“更麻烦的是,你完全没有魔力抗性或亲和性,这意味着常规的、基于魔力的医疗手段对你几乎无效,甚至可能因为能量冲突引发灾难性后果。而针对你体内那种复杂毒素网络的净化或中和方案……以我目前能调动的资源来看,设计并安全实施的难度,不亚于在飓风眼里用蜘蛛丝搭建一座跨海大桥。”
他的总结冷酷而精准:“说实话,看着这些数据,我都怕你下一秒走出这个门,因为一阵风、一次情绪波动,或者仅仅是某个毒素的平衡被无意中打破,就突然‘停机’了。”
他用了一个近乎机械的词汇,但在当前的语境下,显得异常贴切,甚至带着一种非人的寒意。
未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D。L。的描述,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自己长久以来的感觉。
这具身体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故障品,只是在无数次死亡的逼迫和救但的执念驱动下,被强行维持着运转。知道确切的数据和评价,并没有带来更多恐慌,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麻木。
D。L。观察着他的反应,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重新带上了那种职业化的、但此刻听起来有些突兀的轻松:“话说回来,你……考虑过加入协会吗?”他放下手中的报告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更便于沟通的姿态,“正式介绍一下,除了医生和这个‘互助基金’的发起人,我还有一个不那么重要但偶尔有额外收入的工作——协会的外部引荐员。把符合条件的、尚未被记录的穿越者引荐给协会,完成基础评估和初步接入,我是有绩效提成的。”
这直白的利益宣告让未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D。L。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标准,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坦然。
“你有提成,”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我有什么?”
“你?”D。L。似乎很满意他直接切入核心问题,流畅地回答道,“首先,一个相对稳定的‘大本营’。协会能提供基础的生活保障、信息支持,以及一定程度上的安全庇护。至少,比你在黑市独自挣扎,或者被某些不怀好意的势力盯上要强得多。其次,基于你刚刚完成的‘体检’结果,我可以以‘互助基金’和引荐员的双重身份,为你申请一次免费的、协会内部的‘深度健康咨询与初步稳定方案制定’机会。这不是治疗,但至少能给你一个方向,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让你这辆看起来随时要散架的老爷车,再多开一段路。”
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免费帮忙?大本营?听起来不错。但我不信天上掉馅饼。就算是真的,能让这么多……‘异常’个体聚集的地方,还能是什么‘好地方’不成?规矩肯定不少,代价也不会小。”
“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惯有的讥诮。非洛不知何时停止了用脚打拍子,他抱着胳膊,背靠着冰冷的器械柜,目光在未和D。L。之间游移,“规矩多得像他妈的书虫窝,条条框框烦死人,动不动就是评估、报告、限制权限。里面的人也五花八门,怪胎扎堆,脑子正常的没几个。”
他话锋一转,盯着未:“但话说回来,也绝对算不上‘差地方’。至少,在那里,你早上醒来不用担心被房东赶出去,吃饭不用跟野狗抢食,受伤了有比这庸医靠谱点的后勤兜底——虽然收费黑心。最重要的是,”他耸了耸肩,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近乎“过来人”的实在,“多认识几个‘同类’,没什么坏处。哪怕只是知道,这操蛋的世界里,不是你一个人这么倒霉,心里也能舒坦点。而且……”
非洛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未:“你看,假如你他妈早点知道协会,早点认识像我这样的人,你那个‘救祭司’的破事,说不定根本不用搞得这么复杂。我心情好的时候,这种级别的诅咒干扰或者暴力破解,顺手就帮你办了,就当练练手。免费,或者……收你个友情价。”
未的眉头皱了起来,疑惑更深:“你的意思是……我之所以之前从没听说过‘协会’,没接触到你们,是因为你们有意在保密?而我这次能接触到你们,拿到那个骰子,见到你……”他看了一眼D。L。,“不仅仅是因为骰子本身,或者你和那个下派委托的‘黑市头子’(003?)可能有的关系,更根本的原因是……我本身,就‘符合条件’?因为我是‘穿越者’,所以这个渠道,本来就对我……开放?”
“Bingo!”非洛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你总算开窍了”的表情,“差不多就这个意思。那个骰子,还有那些神神秘秘的委托、资格,说穿了,就是协会或者协会里某些有权限的家伙撒出去的一张张‘筛选网’。专门捞你这种在常规世界里打转、自己都快转晕了还没找到组织的‘漏网之鱼’。你可能因为某个任务、某次意外、甚至就像你一样,因为想救某个特定的人,而触及了某些‘非常规’的领域或需求,这张网就会以某种看似巧合的方式,递到你面前。抓住了,通过了初步考验,比如你那个潜入任务,你就拿到了‘面试’门票,也就是来这儿。”
他指了指脚下这间过分洁净的诊所,又指了指D。L。:“然后,就会遇到我们这种‘面试官’兼‘引导员’。”非洛的语气带着点自嘲,“不过,你要是真想进去,走正规推荐渠道的话,确实还是让这庸医给你操办更‘靠谱’点。至少他能给你弄份像样的、不会一进去就被丢进高危观察室的‘健康证明’。”
他又瞥了一眼D。L。手上那沓报告。
信息量巨大。未感觉自己的大脑又在超负荷运转。
“我……”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权衡,“需要考虑一下。”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权衡加入这个“协会”的利弊,需要想清楚这是否真的有助于他拯救但,还是只会将他拖入另一个更深的、难以脱身的漩涡。
D。L。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表现出急切催促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标准的礼貌笑容:“当然,选择权在你。协会从不强迫吸纳成员——至少明面上是这样。”他话锋又是一转,显得异常干脆,“不过,为了展示我的‘诚意’,也为了……嗯,加深你对‘协会互助精神’的直观体验……”
他转向非洛,用一种近乎命令的、但语气平和的口吻说道:“非洛,你接下来如果没什么紧急任务,就跟这位未先生走一趟吧。他那个‘救祭司’的问题,你现场看看,能帮就帮,需要什么技术支持或者信息查询,随时联系我。”
非洛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起:“喂,庸医,我什么时候成你的免费外勤了?我还有自己的……”
“你的下一个常规体检预约在我这里,全套加急,免费。”D。L。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同时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报告板,意有所指,“而且,我记得你上次提交的‘能力稳定性评估报告’,有几个数据波动需要合理解释……”
非洛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精彩,像是被掐住了命门。他瞪了D。L。几秒,又看了看未,最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乱发,低骂了一句:“……操。行,你狠。”
未也被D。L。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弄得有些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