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径直走去,在塔基阴影里一堆半埋于雪的废弃零件旁停下。他蹲身,推开一块沉重的伪装盖板,阴冷的土石气息从下方黑洞洞的入口涌出。
“这里。”
他说完便转身攀下金属梯。
非洛紧随其后,最后扫了一眼这片过于空旷、易于暴露的雪原夜色,然后也消失在入口的黑暗里。非洛跟在后面钻了进来,当他直起身,拍打着风衣上沾到的尘土和草叶,借着未提供的手电筒的光束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他嘴里发出了一声清晰而短促的——
“嚯!”
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兴奋?
未的地堡比他描述得要好一些,但也绝对称不上舒适。这是一个利用旧时代防空设施或大型管道改造的空间,大约二十平米见方,高度不到三米。墙壁和天花板是粗糙的混凝土,有些地方渗着水渍,但整体结构异常坚固。空气循环系统似乎在运作,虽然带着一股地下的土腥味和陈旧金属味,但并不闷浊。
真正让非洛眼前一亮的,是里面的布置。
空间被有效地划分了区域。入口处设有简单的警戒线和绊索。一侧的墙边,是用废弃的金属货架和木板搭成的储物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工具、零件、维修包、医疗用品(基础款)、以及未从各种渠道搞来的、用途不明的机械或魔法残骸。另一侧是“生活区”,一张用旧轮胎和厚木板拼成的“床铺”,上面铺着防潮垫和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薄毯;一个小型的、用电池供电的加热板和一个旧水壶;几个收纳箱,里面是衣物和少量个人物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的工作区。一张宽大的、用厚钢板焊接成的桌子,上面固定着一台被拆开一半、线路裸露的老旧终端机,旁边散落着焊枪、万用表、各种规格的螺丝刀和钳子。桌子边缘,整齐地排列着几把保养良好的匕首、飞刀、一把改装过的短管□□,以及几个未认不出的、带有能量指示灯的装置。墙壁上,钉着几张手绘的、极其详细的地图(包括教堂区域、黑市部分结构、以及一些未标注的路径),还有几张潦草但结构清晰的战术草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细线连接,看起来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推演。
整个空间虽然简陋,但一切井井有条,充满了实用主义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准备感。每一件物品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每一寸空间都被充分利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生存、战斗和达成目标的痕迹。灯光是几盏可调节亮度的LED应急灯,冷白色的光线将钢铁、混凝土和杂乱工具的质感照得清清楚楚。
非洛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从墙上的地图到桌上的武器,从储物架上的奇怪零件到未那张简陋却透着硬核气息的“床”。他脸上那种惯有的讥诮和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发现宝藏般的惊叹。
“我操……”他喃喃道,走近那张钢铁工作桌,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和那些保养得锃亮的武器,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战术图,“你这地儿,也太他妈帅了吧!”
他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看着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点崇拜:“这比协会分配给新人的那些标准化‘安全屋’酷多了!那些地方干净得跟无菌病房似的,傻逼透顶。你这儿……这才像个真正干事儿的人该待的地方!有家伙,有图,有自己改的玩意儿……还有这味儿!”他深深吸了一口地堡里混杂着机油、金属、尘土和未身上淡淡血腥味的空气,一脸陶醉,“对味儿!太对味儿了!”
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直白的赞美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将这个地方视为纯粹的、功能性的避难所和准备间,从未想过会有人,尤其是非洛这种看起来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家伙对这里产生如此……正面的评价。
“就……随便弄的。”未有些生硬地回应,移开了视线,走到储物架前,拿出两个还算干净的杯子,从角落的储水桶里倒了点水,“条件有限,将就一下。”
非洛却毫不在意,他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墙上的地图,手指点着某条标注的路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过分的惊奇:“哎,这条巷子……我好像之前也走过?拐角那个垃圾箱后面,是不是有个挺隐蔽的暗门?你怎么发现的?”他指尖滑向旁边一个用红色虚线画出的、代表危险区域的标记,“还有这个……是代表‘可能有魔法陷阱’?这玩意儿你怎么分辨出来的?靠蒙,还是有什么……土办法?”
未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那些标记和路径,每一道都对应着一次潜入、一次交锋、或者……一次死亡。在这样一个似乎能理解“异常”的同伴面前,在刚刚经历了一连串冲击性揭露的恍惚余韵里,未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丝松懈。他几乎没有思考,一种近乎麻木的坦诚便滑出了嘴边:“我在这里死过。”
空气静了一瞬。地堡里只有应急灯电流的微弱嗡鸣。
非洛脸上那点刻意的好奇和随意的神色消失了。他收回手,转过身,正面看向未。年轻的狼变种脸上罕见地没有讥诮,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严肃的了然。他果然早就猜到了,或者,他见过类似的情况。
“喂,”非洛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带着一种与他外表不符的郑重,“听着。虽然……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命他妈的可能真不算是‘命’,有些路,有些情报,除了拿命去垫,没别的办法。”他顿了顿,眉头皱起,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是……你不能真就把自己当柴火,一根接一根往火里扔,觉得烧完了还有。‘死多了就习惯了’这是最操蛋的谎言。每一次,都是在磨损你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你得……稍微,珍惜一点。”
未原本有些放空的眼神,在听到“珍惜”这个词时,猛地聚焦了。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疲惫、愤怒和无处宣泄的委屈的火气,猝不及防地窜了上来,烧掉了那层麻木的壳。
“你以为我不想珍惜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地堡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尖锐,甚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以为我愿意一次次去死,去体验那些……那些东西?我有选择吗?站在那里等?看着他在我眼前……我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拿来换情报、换时间、换一个可能的机会?!”
非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噎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的严肃变成了明显的错愕和不知所措。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的话会被这样理解,更没想到会触及未如此强烈的痛点。他看着未通红的眼睛和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颤抖,那股子街头混不吝的劲头瞬间垮了下去,换上了一种笨拙的慌乱。
“我……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无伦次,双手无意识地比划着,试图解释,“我是说……唉!对不起!对不起行吗?我嘴笨!我这人不会说话!我他妈就是……”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脸懊恼,“我就是看你这样……有点……算了!”
他最终放弃了解释,像个做错事又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大孩子,悻悻地转过身,背对着未,假装继续研究墙上的地图,但肩膀明显耷拉着,浑身都散发着“搞砸了”的低气压。
未也转开了脸,用力深呼吸,试图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地堡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充满了尴尬、未消散的火药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来自不同创伤轨迹的误解与碰撞。
非洛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死亡的标记,眼神复杂。未则站在原地,看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些被他视为工具和代价的死亡,在另一个人眼中,或许是另一种需要被提醒珍惜的、残存的东西。
而“珍惜”这个词,对他而言,早已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