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沉默地听着,非洛的解释剥去了那两件衣物令他不安的“私密”属性,赋予了它们清晰、冷酷的实用意义——生存工具。这反而让他更容易接受。他接过背心和脖套,重新回到卫生间。
再次出来时,他外面依旧套着那件帅气的白色外套,但非洛能看出,他颈部被黑色的弹性面料包裹,高领毛衣下的身躯轮廓也因那层贴身防护而显得更加紧实流畅。未的表情平静,似乎已经将那两件东西视为铠甲的一部分,而非令人尴尬的内衣。
“这就对了!”非洛满意地点头,“走吧,穿戴整齐了,带你认认路,熟悉一下咱们这‘家’有多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非洛充当了向导。他们穿行在协会总部庞大而复杂的建筑群中。这里远不止未最初看到的检测区和宿舍楼。
有占据数层、划分了不同重力区、元素训练室和模拟实战环境的综合训练场,轰鸣声和能量波动即便在走廊也能隐约感受;有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和笔尖沙沙声的庞大图书馆,藏书涉及无数世界的知识,有些书籍甚至被施加了特殊的封印;有如蜂巢般分隔、充斥着各种仪器嗡鸣、魔法光辉和奇异气味的研发工坊区;有发布委托和结算贡献点的大厅,人流络绎不绝;有供应不同风味、从简餐到宴席都有的多个食堂和餐厅;甚至还有种植着异界植物的室内生态园、用于放松和交流的公共休闲区域、以及规模不小的内部医疗中心。
建筑之间由封闭的空中廊桥、快速传送带和垂直升降机连接,有些区域需要特定的权限才能进入。非洛没有带未进入那些核心或高权限区,但仅仅是在公共和基础区域走动,未就已经感到一种渺小感。
这里不像一个简单的庇护所或营地,更像一个功能齐全、高度发达、半自给自足的微型城市,或者一个致力于某种宏大目标的科研与行动联合体。人流穿梭,种族各异,有的穿着和非洛类似的功能性外装,有的则是一身研究员的白色长袍,还有的装扮奇特,带着明显的异界风格。每个人都显得忙碌而有目标。
未沉默地跟着,将主要的路径、功能区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这地方的庞大和复杂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它提供的安全感和秩序感是实实在在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投入深海般的茫然。在这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机器里,他这一颗刚刚被擦拭干净、还带着旧锈迹的螺丝,究竟该拧在哪个位置?仅仅完成最低限度的清洁工作,然后躲在这钢铁丛林的一角,就够了吗?
非洛的热情介绍和偶尔的插科打诨,像是一道温暖但有限的光束,照亮了他眼前的路,却无法驱散笼罩在庞大未知前景上的迷雾。他摸了摸身上质地特殊的“内衣”,又看了看走廊窗外那不断延伸的建筑轮廓,感觉这个新“家”,既是一个坚固的堡垒,也是一个无比复杂的迷宫。而他的探索,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悸,也让他那冰封的躯壳深处,某一点微弱的东西,极其缓慢地,试图苏醒。
……
接下来的日子里,未开始尝试接取委托。他没有选择那些打扫训练场或整理档案的纯劳力工作,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公示板上那些标注为“外勤协助”、“区域调查”或“低风险护卫”的蓝色、甚至浅紫色任务。这更像他过去的模式,凭借身手、观察力和那份在生死间磨砺出的直觉去解决问题,换取报酬,或者说,换取“贡献点”。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过去”和“这里”存在着一条他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魔法,或者说,广义上的“异常能力”,在这里并非稀有天赋,而是许多任务默认的基础配置。
一次典型的任务足以说明问题:他被派往协助清理一座旧仓库里“异常滋生的结构性真菌”。任务描述听起来像是需要耐心和细致的体力活。但到了现场,未发现那些“真菌”并非普通菌类,它们能释放致幻孢子,藤蔓状的菌丝坚韧如牛皮,且对物理劈砍有奇特的缓冲力。同组另一名接了同样委托的年轻法师,只是低声念诵了几个音节,手中短杖前端便腾起一圈柔和的净化光晕,所过之处,孢子被中和,菌丝如遇骄阳般迅速萎缩干枯。整个过程高效、清洁,几乎不费力气。
而未呢?他只能用发放的基础工具费力地劈砍,同时必须时刻闭气,凭借远超常人的忍耐力抵抗偶尔吸入的微量孢子带来的眩晕感,动作虽精准迅捷,却显得笨拙而充满风险。任务的最终评价是“完成”,但贡献点结算时,旁边明晃晃列着“非魔法手段处理,效率评估降低,贡献点系数0。7”。
另一次,一个简单的“护送研究员前往低威胁异界碎片区采集样本”任务。途中遭遇了碎片区固有的空间扰流,几块不稳定的岩石被无形之力扯上半空,然后胡乱砸落。未凭借着对危险的敏锐预判和出色的身手,拉着研究员惊险地规避。但队伍里另一位担任护卫的协会成员,只是抬手构筑了一道泛着波纹的简易力场,就将所有坠物稳稳挡在外面,甚至还有余暇记录扰流数据。研究员惊魂未定,却对着那位法师护卫连连道谢,看向未的眼神则带着后怕,仿佛他刚才的敏捷反应只是增加了不确定的惊险成分。
非洛很快察觉到了未的处境。当未在公示屏前浏览任务时,非洛的脑袋会从旁边凑过来,毛茸茸的耳朵几乎蹭到未的脸颊。
“哟,想接这个?追踪?这玩意儿挺滑溜的。”
他扫了一眼任务编号,下一刻,未就听到自己终端传来组队邀请的提示音。非洛已经利落地把自己加进了同一个任务里,动作快得未来不及反应。
“两个人效率高,贡献点按出力分,系统自动算,亏不了。”非洛晃晃自己的终端,语气理所当然,金色眼睛里闪着不容拒绝的亮光,“而且我对这种带点‘不洁’味儿的小东西特别敏感,比魔法追踪阵还快,你信不信?”
到了任务现场,情况果然如此。未还在凭借目力和经验寻找蛛丝马迹,非洛已经皱着鼻子,指向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角落:“这边,‘味’最冲。”
他的判断精准得令人咋舌,未那些细致的观察和推理,在非洛近乎本能的感知天赋面前,显得既周密又……迟缓。
另一次,未接了一个需要探索小型半位面遗迹的委托。任务说明提到“可能需基础魔力激活部分机关”。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想着或许能找到物理破解的方法,或者等待队伍中可能有法师成员。但当他到达集合点时,看到的又是非洛那带着笑意的脸和晃动的尾巴尖。
“这种老古董遗迹,机关有时候吃硬不吃软,试试这个。”非洛没多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只是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刻满回路的金属片,“低功率魔力共鸣器,协会小玩意儿。放对位置,一般的基础机关都能忽悠开。”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要是遇到复杂加密的,还是得我来。”
他说得轻松,仿佛这只是队友间普通的装备共享。
任务因此变得顺利。未依靠身手和警觉解决物理层面的陷阱和守护构装,遇到魔力锁或能量屏障,非洛便会上前,或是使用那个共鸣器,或是直接伸手,让那被抑制器过滤后依然温和却有效的光芒流过障碍。贡献点稳稳到手,评价清一色“高效完成”。
非洛总会揽着未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看,搭档干活就是快!”或者揉揉未的头发,未总是下意识地想躲却没完全躲开,“不错嘛,身手还是那么利落,那些铁疙瘩被你拆得挺彻底。”
但未心里的别扭感,却在每一次看似“顺利”的合作后,愈发清晰沉重。
这不再是帮助,而是明晃晃的“携带”。非洛把自己塞进了他的任务里,用他那得天独厚的能力和协会的便利道具,填平了未面前那道名为“魔法”的沟壑。未的贡献是真实的,他的战斗、他的侦查、他对危险的规避都不可或缺,可他无法摆脱一种感觉:如果没有非洛,这些任务的门槛,他或许连迈过去都异常艰难,甚至可能根本接不到这些“更有价值”的委托。
他珍惜非洛的友谊,感激这份毫无保留的力挺。可同时,一种冰冷的认知也在不断侵蚀他,在这个新世界,他赖以生存的核心技能被降格为了“辅助”,而他所缺失的,却是构成这里“基础战斗力”的要素。非洛的组队邀请越是自然热情,未就越清晰地看到自己与这个协会普通战斗成员之间的差距。那份在无数次生死间建立起来的、对自身能力的笃定,在这里正悄然出现裂痕。
他开始更沉默,在任务中竭尽全力完成自己那部分,甚至刻意挑战更复杂的纯物理环节,仿佛想证明什么。训练场里,他不再只是观察,而是尝试使用那些基础的、无需魔力激发的训练器械,甚至请教一些体术教官,近乎苛刻地锤炼自己的肉身技巧。他知道这或许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什么,但这似乎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硬通货”。
非洛依然是他最常接触的人,那份热情也未曾消减。只是未回应那份勾肩搭背时,身体偶尔会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僵硬;听到非洛夸他“身手好”时,心中泛起的苦涩有时会多过欣慰。他像是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湖水中挣扎,非洛是伸手拉住他的那个人,但未自己清楚,他必须尽快学会在这个魔力充盈的“水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不一样的游泳方式,而不是永远依靠同伴的托举。
任务因此得以继续,甚至完成得更顺利。贡献点拿到了,评价也不再打折扣。非洛总会拍拍他的肩膀,露出尖牙笑:“配合不错!”或是“这点小事,顺手而已。”
但未心里的感觉,却越来越复杂。
他清楚地知道,没有非洛那些看似“顺手”的帮忙,很多任务他要么根本无法完成,要么需要付出更多时间、承受更高风险,甚至可能失败。非洛的帮助是善意的,是伙伴式的,不带丝毫施舍意味,正因如此,那份“别扭”才更难以言说。
这不再是过去那种纯粹依靠刀口舔血的技艺、警惕和一点点运气就能生存的世界。在这里,魔力、异能、或者说某种“基准线以上的特别”,是硬通货,是效率的保障,是安全的屏障。他的回溯能力?在这里的评估体系中,那更像一种需要严加看管的、不稳定的危险特质,而非可以倚仗的优势。他引以为傲的、在无数次绝境中淬炼出的身手和判断力,在魔法护盾、元素清场、预言系追踪面前,显得那么……原始,甚至有点悲壮。
每次和非洛一起“顺利”完成任务回来,走在协会明亮宽敞的走廊里,未都会陷入沉默。他看着自己终端上缓慢增长的贡献点,再对比任务简报里那些对“非标准手段应对”的隐晦备注,以及结算时偶尔出现的、刺眼的低系数,一种难以名状的滞涩感便堵在胸口。
非洛似乎铁了心想把未从那种沉默的自我较劲里拽出来。他的方式直接又笨拙,像只试图用鼻子把同伴拱起来的大型犬。
这天,未刚把换洗的衣物塞进公用洗衣房的滚筒,转身就被堵在了机器和墙壁之间。非洛一手撑着墙,毛茸茸的尾巴灵活地卷着一瓶粉红色的草莓牛奶,递到他鼻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