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几乎就在味蕾接收到食物的刹那,一股毫无来由的、生理性的抗拒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仿佛他的身体在拒绝这种寻常的、带着暖意的甜腻。
非洛自己已经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金色的眸子在夕照下像融化的蜂蜜。他舔了舔沾到手指上的奶油,目光落在远处鳞次栉比的建筑上,语气听起来随意:“老话说,心里揣着事儿的时候,吃龙肝凤髓也没滋味。是不是真的啊,小未?”
未又强迫自己吃了一口,仔细感受着那阵挥之不去的、隐隐的恶心感,同时冷静地分析着:体温正常,无中毒迹象,是心理因素引发的躯体反应么?与近期频繁接触非洛那带着“神圣”属性的能量是否有关?还是说……
非洛的问题飘在风里。未沉默了片刻,才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回答,视线依然低垂,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观测结果:“不清楚。可能……吃什么都差不多。还有,你的耳钉。”未终于开口,声音比风更干涩,目光死死钉在非洛右耳那点微光上,“那裂纹,最近是不是……变深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太直接,越界了,像是承认了自己在观察,在在意。他猛地闭上嘴,把后半句更尖锐的质疑,比如“上次任务的反噬根本没处理好,对吧?”狠狠咽了回去。
非洛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连耳朵都下意识向后转了转。但那点惊讶只停留了一瞬,立刻被更灿烂的笑容覆盖。他抬手,用指尖随意地弹了弹那枚耳钉,发出细微的叮声。
“这个啊?”他满不在乎地拉长语调,甚至把脑袋往未那边凑了凑,方便他看清,“都说了是设计啦!看,这纹路走向,像不像闪电劈开云层?或者……嗯,裂缝里透出的光?当初定制的设计师说这叫‘破碎感美学’。”他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点狡黠,“真不是坏了,我身体结实着呢,别瞎操心。倒是你——”
他话题一转,尾巴尖又轻轻晃了晃,指向未手里几乎没动的泡芙:“樱桃味的都不喜欢?那我下次可要怀疑你是不是对甜食过敏了。”
未没有接话。他盯着非洛近在咫尺的侧脸,夕阳在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耳钉上的裂纹好像确实在特定光线下,确实呈现出了一种刻意雕琢的、连贯的图案感。
但他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那能量波动里细微的滞涩,偶尔过度灿烂笑容下的一丝疲惫,还有此刻,对方眼中那份过于用力想要证明“我很好”的明亮。
“好吧,你自己注意身体。”未再次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点心,那股恶心感仍然盘踞不去。他不再试图分析,只是默默将剩下的泡芙仔细包好,放回纸袋,然后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一个不会轻易被压到的地方。
又是一次任务。魔法流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比视觉更快抵达。敌方那名躲在掩体后的咒术师指尖还残留着晦暗的绿芒,他算准了非洛突进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未看见了。在他的战斗解析里,这是一个清晰的等式:非洛若硬扛或强行闪避,会陷入至少三秒的僵直,而对方另一个枪手的准星正同步移来。若由他来处理,流弹轨迹可预测,他的位置恰好能推开非洛并以最小代价承受主要冲击,同时为自己创造拔枪打断咒术师施法的绝对角度。代价是一条手臂暂时报废,收益是确保任务继续并可能废掉对方一个关键火力点。很划算,就像过去无数次用伤痛换取更大生存空间一样。至于疼痛?他习惯了。至于死亡?那甚至不是需要考虑的代价,只是重置。
于是,在非洛察觉并试图拧身的刹那,未已经行动了。不是扑倒非洛,而是精准地撞在非洛身侧,利用冲力将他撞离弹道核心,同时将自己调整到预判的位置。
“嗤——”
灼热的能量撕裂防护面料,嵌入皮肉,骨头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未踉跄一步,脸色白了一下,但右手已稳定地抬起,袖中的短弩射出。咒术师惨叫着捂住被击穿的手腕,酝酿到一半的法术爆开一团混乱的奥术尘埃。
“未!”非洛的惊呼在爆炸余音中显得尖锐。他一把扶住未,目光触及那片迅速被鲜血浸透、边缘呈现可怖灼烧痕迹的伤口时,脸上的血色褪得比未还快。但随即,那震惊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你他妈——”非洛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而发抖,他几乎是用蛮力将未拖到更安全的掩体后,动作粗暴地扯开急救包,“谁让你他妈的这么干的?!你看不到那是腐化弹吗?!防弹衣都没用!直接撞上来?!你脑子呢?!”
未被他吼得耳膜嗡嗡响,左臂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他更多的是困惑。他冷静地陈述自己的计算:“那是唯一最优解。你僵直,会吃第二枪。我受伤,我们赢。”
“最优解?!”非洛猛地抬头,金色的眼睛死死瞪着未,那里面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但深处翻涌的更多是未看不懂的恐慌和后怕,“你的最优解就是用自己去换?!你当你的命是什么?!游戏币吗?!死了投币就能再来一条?!”
“难道不是吗?”未更疑惑了,他甚至觉得非洛的激动有些不可理喻,“受伤,治疗。死亡,回归。我们不都是穿越者吗?”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比我重要。”
这句话像是一桶冰水浇在了非洛的怒火上,但激起的不是冷却,而是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吼出什么大道理,想告诉未生命不能这样计算,想说他很重要,非常重要,比任何任务都重要……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成更加粗暴的包扎动作。他用力撕开止血凝胶,重重按在伤口上,疼得未闷哼一声。
“再敢有下次……”非洛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眼神却不敢再看未的眼睛,“我就……我就把你所有任务权限锁了!把你关在房间里!让你天天扫厕所!扫教堂!扫到地老天荒!”
未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伤口的血流似乎加速了些。
“绷带,”他吸着气,不是因为疼痛难忍,而是那股缠绕在他腰间的力量和在眼前颤抖的、沾着血污的手指,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窒息,“太紧了。”
非洛的动作骤然僵住。他像是才发现自己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绷带,那强撑的怒火和凶狠瞬间崩塌,耳朵和尾巴同时无力地耷拉下来,整个人透出一种茫然的颓丧。他沉默地、笨拙地试图继续包扎,却几次都没法把绷带绕好。
看着非洛这副样子,未心里那点因对方不理解而产生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细微的、陌生的无措。他见过非洛嬉皮笑脸,见过他战斗时的锐利,见过他偶尔的认真,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慌乱又脆弱,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未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按在了非洛还在发抖的手上。
非洛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他。
“我自己来。”未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动作很轻。他接过绷带,虽然单手操作不便,但远比非洛颤抖的手要稳。他小心地绕过伤口,避免触碰非洛的手指,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用右手食指,极轻地碰了碰非洛低垂的、毛茸茸的狼耳尖。
非洛整个人像过电般抖了一下,耳朵倏地竖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未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别气了。”未移开视线,看向包扎好的手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次……我会考虑更全面的方案。”
非洛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低下头,胡乱抹了把脸,再抬头时,虽然眼圈还有点红,但那种熟悉的、有点傻气的笑容又努力挤了出来。
“哼……算你识相。”他嘟囔着,声音还有点哑,但尾巴已经诚实地轻轻摇晃起来,“回去请你吃双份布丁……不,三份!撑死你……小心下一波流弹!”
这之后不久,协会罕见的全域停电夜,黑暗如同实质般压下来,吞没了所有熟悉的光源和机械运行的嗡鸣。未在最初的黑暗降临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移动。
他无声地滑下床,摸索着打开了衣柜门,然后迅速缩进最深的角落,背脊紧贴着冰冷的木板内壁,将《生死之誓》紧紧抱在怀里。绝对的黑暗对他而言并非单纯的缺乏光线,而是一种粘稠的介质,会拉扯出某些更冰冷、更寂静的记忆碎片。
那些被剥离了时间感、只剩下纯粹“存在”与“等待”的轮回间隙。衣柜狭小的空间和熟悉的木料气味构成了脆弱的屏障,将吞噬性的黑暗隔绝在外,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暴雨敲打着建筑,未在黑暗中尽量放缓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被雨声掩盖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门外。敲门声响起,是非洛的声音,比平时少了些跳脱,带着明显的担心:“未?你睡了吗?突然停电,你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