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一声轻响,一枚刚刚擦好的硬币从绒布上消失了。未抬眼,看见非洛的脑袋从墙壁高处的通风管道栅栏口探下来,乱翘的头发反着重力指向地面,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那条灵活的尾巴尖正卷着那枚亮晶晶的茉币,得意地晃悠。
“嘿嘿,攒私房钱呢?”非洛倒挂在通风口,脑袋朝下,几缕头发都快蹭到地上的灰尘了。他尾巴卷着那枚硬币晃了晃,声音在机器轰鸣里依然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擦这么亮,都能当镜子照了。想买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想买的。”未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眼神在那危险的倒挂姿势和对方脸上扫过,又落回手中的硬币,“就是……攒着。”他顿了顿,像是经过短暂挣扎,才又低声补了一句,“你……那样不难受吗?”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但确实是在问他。非洛显然听出了这点笨拙的关心,耳朵高兴地抖了抖。
“小意思!”他语气轻快,尾巴却诚实地又晃了晃,连带整个身子在管道口轻微摆动了一下,“通风管道四通八达,比走走廊快多了。要不要上来看看风景?”
未立刻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指尖却又一次抚过那枚有磕痕的硬币。
几天后,去协会外围的黑市补充酸液原料。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道疤,动作却利落干脆。未低头清点玻璃瓶数量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对方沾着些许化学渍痕的深色围裙下摆。那里用不起眼的灰线绣着一个简单的标志,一座尖顶小屋的轮廓,下面两道波浪线,代表粮食与援助。
但绣工有些特别。针脚不算整齐,甚至有点粗陋,可第三针总是有一个轻微的上挑,让那简单的屋顶线条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的弧度。
未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半秒,随即挪开,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然而那粗糙的线迹和那个熟悉的上挑针脚,却像一枚细小的钩子,精准地钩住了他记忆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
这图案他当然认得。教会救济站的统一标识,印在粗糙的麻袋上,缝在单薄的救济毯边缘,或是用模子磕在分量不足的黑面包底部。它象征着一种杯水车薪的、近乎悲悯的给予,也伴随着排队人群麻木的眼神和孩童因饥饿而过分清亮的眼睛。
只是眼前这个是手绣的,针脚歪斜,透着一种急于完工的敷衍,与记忆里那些虽然简陋却总是一丝不苟的印刷体截然不同。是谁绣的?一个不耐烦的义工?一个以此换取微薄报酬的贫民匠人?还是……某个已经对这项“神圣工作”失去最后一点敬畏之心的人?
“这图案,”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正在用油污破布擦拭瓶身的摊主听到,“教会的救济标记。怎么在你这儿?”
摊主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抓起另一个瓶子,粗砺的手指抹过玻璃表面,留下模糊的印子,又被他用更脏的布擦去。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奇怪吗?东西嘛,总是流通的。”
他顿了顿,或许觉得这笔生意还有继续做的可能,补充道:“救济站领了东西,用不完的、发剩的、被人挑挑拣拣剩下的……还有那些被‘聪明人’提前克扣下来、觉得换点现钱更实在的。布头,麻袋,缝在上面的布标……攒一堆,总有人收。纺织厂打碎了重纺成最次的粗布,或者干脆就流到我们这种地方。”他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说不定,我这块布前身就是哪条盖在死人身上都没人管的救济毯呢。”
未沉默了几秒。他在这里,像一个误入的幽灵,用协会内部相对“干净”的贡献点,换取这些沾染着外界泥泞与晦暗的工具。摊主的话像一阵阴冷的风,吹开了他试图用“例行外出透气”、“维持技能”这类理由掩盖的真实,他从未真正离开那个充满锈迹、苦难和不堪的世界,他只是暂时躲进了一个更坚固、更有秩序的避风港,而避风港的窗外,风雨依旧。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追问细节没有意义,摊主不会知道更多,或者说,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他。未只是默默付了比往常多一些的茉币,又额外拿了两瓶标注着较低浓度、更适用于精细处理的酸液。
回到协会099房间,那股属于外界的、冰冷粘腻的气息似乎还附着在衣物上。未将采购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又去公共淋浴间仔细冲洗了一遍。热水冲刷着皮肤,蒸汽氤氲,却驱不散心头那点阴霾。
夜深了,宿舍里只有书桌一角亮着台灯,在未面前投下一圈孤寂而清晰的光晕。他面前摊开着需要提交的任务报告,格式规整,语言简练到近乎枯燥,记录着一次为某位研究古代符文的学者担任外围警戒的委托。整个过程乏善可陈,没有冲突,没有意外,唯一的“亮点”或许是他及时发现并排除了一处因年久失修而松动的走廊装饰板,避免了可能砸到学者的意外。
他握着笔,按照规定格式填写了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任务概述、完成情况。笔尖在“备注与异常情况”一栏悬停,下面是大片的空白。
黑市摊主的话,那个潦草的救济站标志,还有随之翻涌起来的、关于旧城区、关于教堂、关于那些沉默领取救济的人群的记忆,此刻都汇聚在这片空白之上,无声地呐喊着,要求被记录,被关注。
上报吗?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浮起。向协会相关部门报告,他发现疑似与教会救济物资不当流转相关的线索。流程是存在的,任何一个成员都有权报告可能影响区域稳定或涉及伦理边界的“异常情况”。
但然后呢?
未的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墨迹逐渐洇开一小团。他冷静地、近乎残酷地分析着可能的结果:
首先,协会并非这个城市的执法或监察机构。它的核心目标是维系自身作为穿越者枢纽的稳定运作,应对跨界威胁,收集知识与技术。对于墙外那个庞大、复杂、自有其运行规则的都市,协会通常采取“有限观察、避免深度介入”的策略,除非其内部问题直接威胁到协会安全或重要利益。一条关于某个边缘教会救济站可能存在的、微不足道的物资流转问题,连“威胁”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城市肌体上一个常见的、无关痛痒的脓点。
其次,报告需要证据。他有什么?一个模糊的记忆中的针脚习惯?一个黑市摊主语焉不详、无法验证的“流通”说法?这些在协会严谨的评估体系里,连“线索”都够不上,只会被视为捕风捉影的个人臆测,或者更糟,被视为试图利用协会资源处理个人恩怨或过往的举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上报意味着将他自己,以及他试图回避的过去重新摆到协会的审视台前。他会需要解释为什么对这个标志如此敏感,为什么关注一个早已式微的教会救济站。这会引来不必要的调查、询问,甚至可能触动某些他尚不了解的、协会与外界势力之间的微妙平衡。非洛或许能用他那种混不吝的方式替他挡掉一些麻烦,但未不愿意。他欠非洛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私事将他拖入可能的漩涡。
笔尖下的圆圈越画越重,几乎要戳破纸面。协会保护他,给他提供了物理上的安全和基本生存保障,这种保护是强大而有效的,但也是有边界、有条件的。它不会,也不可能成为他个人道德评判的延伸,或是他解决过往心结的利剑。这里是规则的堡垒,秩序的孤岛,而非普世正义的化身。他躲进了堡垒,享受着它的庇护,就必须接受它的规则和局限,其中一条就是:堡垒之外的风雨,需要你自己决定是否去面对,以及如何面对。
他停下了笔,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台灯的光晕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将报告翻到末尾,他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代号和今天的日期。那片关于“异常情况”的空白,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合上报告本,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木质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既然上报无用,且可能引来麻烦,那么……
一个更清晰、也更符合他本性的念头撞散了所有迟疑。协会不介入,不代表他不能去看。
他合上报告本,推开椅子。几乎没怎么停顿,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
那里放着几件用上次黑市报酬换来的、毫无特征的旧外套和深色裤子。他利落地换下协会制服,从储物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腰包,将几瓶酸液、一小卷现金和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塞了进去。
去看一眼。就一眼。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像刀锋出鞘的冷光,劈开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关于过去与现在的所有黏稠思绪。没有计划,不需要理由,那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驱动。
他必须亲眼确认,那个被潦草缝在围裙上的、变形的救济站标记背后,是否还残留着任何一丝与他记忆共鸣的锈迹与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