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要组建团队来处理加仑的烂摊子,未想象中的第一步或许是暗中调查、拟定名单、或是与非洛、Oral等人进行秘密商议。他万万没想到,在协会这套成熟的体系下,正式启动一个可能涉及外部干预、资源调配和风险管理的专项事务,第一道关卡居然是——填表。
当非洛抱着一摞几乎挡住他视线的、装订整齐的表格纸,吭哧吭哧地挪进未的房间,然后“咚”一声将那一大摞放在书桌上时,未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以为非洛错把某个资料回收处的废纸堆搬了过来。
那摞纸的厚度着实可观,大约有十几本协会通用手册叠起来那么高。纸张是协会内部常用的、带着细微防伪水印的浅灰色再生纸,边缘打孔整齐,每份表格的标题字号统一,栏目密密麻麻,从基础信息到动机阐述,从风险评估到资源需求,从应急预案到伦理审查……林林总总,分门别类,还有大量需要附页详细说明的部分。
“这……”未看着那堆纸山,罕见地有些语塞,“……也太多了。”
非洛把表格放下,自己也长长舒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一脸愁苦:“谁说不是呢!我都跑了好几趟事务管理部,那边的人就跟复读机一样,说‘流程如此’,‘必须完备’。喏,这些还只是主申请表和核心成员登记表,后面如果涉及外聘顾问、物资特别申领、跨部门协调……还有得填呢!”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表格,指着那复杂的结构和大量的空白栏,抱怨道:“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说搞这么繁琐,主要作用之一就是‘确认’。”
“确认?”未不解,“确认什么?”
“确认申请者的决心、能力和计划的可行性啊。”非洛学着管理部人员的腔调,但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想啊,如果一个人不是真的特别想干成某件事,或者对这件事的认识根本不够深入,他哪有耐心和精力填完这么多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填到一半自己就烦了,或者发现很多问题根本答不上来,计划漏洞百出,自然就放弃了。这叫……嗯,‘意志力与准备度筛选’!”他重重地把表格拍回纸堆上,哀嚎道,“可这也太多了吧!光是看一遍目录我就头疼!”
未沉默地听着非洛的抱怨,目光却落在那堆积如山的表格上。白纸黑字,冰冷而客观,像一道道无声的拷问。协会用这种方式,将一时冲动的热血、模糊不清的念头、或是隐藏在私人恩怨下的行动,过滤在正式的流程之外。它要求你清晰地陈述目标,理性地分析风险,明确地规划步骤,并且有足够的耐心和坚持去完成这第一步的文书工作。
这种冰冷而理性的筛选机制,意外地触动了未心中某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角落。
他开始自我审视。
组建团队,打击加仑的产业链……最初的动力是什么?是因为亲眼看到但的付出被玷污?是因为自己调查时遭遇的险境和侮辱?是因为对那种系统化腐败的本能厌恶?还是……仅仅因为,这件事与但有关,而他无法坐视但继续在那片泥沼中沉沦?
如果……如果但当时接受了他的提议,答应离开加仑,去修道院,自己还会如此执着地非要插手这件事吗?还会想要组建团队,去撼动那个盘根错节的灰色网络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未感到一阵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颓然。
大概率……不会。
他会感到轻松,为但找到了出路。至于加仑那些依旧在泥泞中挣扎的人,那些被克扣的物资,那些可能更黑暗的交易……或许他依然会感到愤怒和不平,但那份冲动很可能不足以支撑他跨越协会这繁琐到令人望而生畏的流程,去发起一场目的明确、计划周详、且需要承担后续诸多责任和风险的行动。
他的动机,并不像这些表格所要求的那么“纯粹”和“坚定”。它掺杂了太多个人的、难以言明的情感纠葛和私心。这份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试图燃起的决心之上。
非洛还在旁边嘀嘀咕咕地研究着某份表格上令人费解的填写说明,没有察觉到未的沉默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未看着那堆表格,又看了看皱着眉、但显然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分工填写的非洛。非洛的动机或许更简单直接,为了贡献点,为了干一票大的,也为了……保护他这个总是惹上麻烦的朋友。
一种混合着愧疚、茫然和淡淡疲惫的情绪涌上来。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不是面对强敌的无力,而是面对自己内心不够光明正大动机的无力,以及面对这庞大官僚体系第一步就展现出的、消磨人热情的繁琐的无力。
他垂下眼睫,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我们……一天填一点点吧。”
非洛正为某个栏目的专业术语头疼,闻言立刻点头,根本没听出未话里那点微妙的退却和不确定“好!反正也不急这一两天!咱们慢慢啃,总能啃完!今天就先把个人基础信息这部分搞定!”
他干劲十足地抽出了几份表格,摊开在桌面上,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两支笔,塞给未一支。
未接过笔,冰凉的金属笔杆触感清晰。他看向摊开的表格,第一个栏目就是“申请发起人主要动机简述(不少于500字)”。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纸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也映照着他沉静却暗流涌动的侧脸。团队组建的第一步,或许不仅仅是填写这些表格,更是要直面自己内心那不够符合标准的初衷,并决定是否要继续走下去。而非洛那毫无阴霾的、充满行动力的热情,此刻像一面镜子,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摇摆。
未本以为食堂那场闹剧之后,他与那个叫杰里的红发火系能力者之间,应该就此划清了界限,最好再也不见。
协会内部区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要稍微留意,避开特定训练区域和高峰时段,碰面的几率可以压得很低。他没想到的是,仅仅几天后,就在他抱着一叠刚与非洛艰难填完基础部分的团队申请表,从事务管理部返回宿舍的走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了那个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身影。
杰里似乎刚结束训练,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随意地贴在额角,身上还穿着方便活动的训练背心,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像是被能量轻微灼伤的红痕。他正与同伴说着什么,一抬头看见未,话音戛然而止,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挥手让同伴先走,自己则径直朝未走了过来。
未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将怀里那摞表格往身侧收了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拉起了警报。这家伙又想干什么?
杰里在未面前停下,目光先是在未脸上扫了一圈,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很自然地落在了未怀里抱着的那摞厚厚的、标题醒目的申请表上。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好奇,甚至可以说有点自来熟:“哟,忙着呢?这是……在搞团队申请?”
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用沉默和冷淡的眼神表达着“与你无关”以及“离我远点”的明确信息。
杰里却像是没接收到,或者说故意忽略了这些信号。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故作神秘的意味:“你们那天在食堂,跟那个狼耳朵的家伙说话的时候,声音可不小啊。什么‘产业链’、‘贡献点’、‘团队’……我想不听见都难。”
他耸了耸肩,一副“这可不怪我”的样子。
未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讨论事情,还要躲着人?”
他其实有点懊恼,那天和非洛在食堂确实有些投入。
杰里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上次搭讪时的轻浮,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探究,也像是一种古怪的坦诚:“不过你们心也真大。协会里人多眼杂,想干点‘特别’的事,多少还是注意点好。”
未没有接他这个“好意”的提醒,只是冷淡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一丝讥诮:“说完了?你们这种喜欢找茬的人,面相看着都差不多。上次是个玩冰的,这次是你。没什么新鲜。”
这话直白又刺人,清晰地划清了界限,也把杰里归到了找茬者的类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