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藏看了一眼身旁小心翼翼护着花盆的少年,问道,“接下来去书肆,给恋雪和小梅买识字书和纸笔。太郎,你抱着花方便吗?”
“方便的,师父。”妓夫太郎把花盆又往怀里拢了拢。清新的花香萦绕在鼻尖,让他奇异地感到安心。
书肆在集市另一头,门面不大,但里面书架林立,弥漫着纸张和墨特有的、令人沉静的气息。
老板是个戴着圆眼镜的中年人,正伏在柜台后记账,听见风铃声抬头,见是庆藏,立刻露出了笑容。
“庆藏师父!有些日子没见了,恋雪小姐近来身体可好些了?”他一边寒暄,一边目光扫过庆藏身后的陌生少年。
“托您的福,恋雪最近精神不错。”庆藏笑着回应,拍了拍妓夫太郎,“这次来,是给这小子的妹妹买些启蒙的识字书。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太郎。他妹妹叫梅,是个漂亮乖巧的小姑娘,现在住在道场。这不是恋雪说最近想教小姑娘认认字,托我来买一些识字书,老板有什么推荐的都来给我介绍介绍吧!”
书肆老板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妓夫太郎一眼,和气地点点头,随即转向正题:“给小姑娘启蒙用的识字书啊…请稍等,我给您拿几本看看。”
他转身在身后的书架上搜寻片刻,取了两本装帧不同的书册过来,摊在柜台上。
“您看这两本。这一本呢,”他指了指左边那本稍厚些、封面画着可爱动物和花草的,“里面图画多,字也大些,穿插着些简单的小故事和童谣,小孩子看着有兴趣,容易吸引注意力,适合刚开始学。”
“这一本呢,”他又指向右边那本更朴素、更像是正经字帖的书,“内容更系统全面些,从最基础的笔画开始,但没什么图画,相对枯燥点。不过打基础更扎实。”
庆藏拿起两本书翻了翻,略一思索,便道,“这两本都要了。另外,麻烦老板再给我拿些适合小孩子初学用的纸笔,要软和、不伤手的。”
“好嘞!庆藏师父,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就给您拿。”老板利落地应下,转身去里间取货。
等待的间隙,庆藏低声对妓夫太郎说,“认字是好事。以后你若有兴趣,也可以跟着一起学。多认识几个字,总没坏处。”
妓夫太郎默默点头。他看着柜台后那些密密麻麻的书籍,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在游郭,文字是遥远而奢侈的东西,只属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和穿丝绸的商人。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或许也能触碰这些。
老板很快抱着几刀浅黄色的绵纸和几支粗细不一的毛笔回来了,一起打包好。算账时,他拨弄着算盘,报出一个数目。
庆藏听了,微微皱眉“老板,这数目…是不是算少了些?纸笔加两本书,不该是这个价。”
书肆老板摆摆手,圆眼镜后的眼睛笑得眯起来,“没算错,没算错。庆藏师父,上回下雨??,我进货回来还没来得及把书搬进屋,要不是您正好路过,帮着我把那一车书抢进屋檐下,我那批新进的货可就全泡汤了,损失可就大了!一直想好好谢谢您,可您总说不值一提。这点折扣您就让我给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庆藏还想推辞,老板却已经麻利地把东西包好,塞进他手里,“您就收下吧!以后恋雪小姐、还有这两位新来的孩子需要什么书,尽管来我这儿,保证给您挑最好的!”
推辞不过,庆藏只好笑着摇摇头,按老板说的价付了钱,又郑重道了谢。
离开书肆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庆藏一手提着书和纸笔的包袱,另一只手提着买的食材。背上还挂着那个用布裹着的长条包裹。妓夫太郎则依旧小心地抱着那盆蓝色风信子,口袋里装着给狛治的水仙花种。两人都算得上“满载而归”。
回去的路上,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
道场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屋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桠安静地伸展着。
拉门“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廊下,并排站着三个人。
恋雪穿着淡雅的居家服,外面罩了件羽织,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是温柔恬静的笑。狛治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目光在触及归来的两人时,明显柔和了下来。最小的小梅挤在最前面,淡粉色的衣裳衬得小脸像初开的樱花苞,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是雀跃。
看到庆藏和妓夫太郎手里大包小包,还有那盆显眼的蓝花,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然后,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悦耳:
“欢迎回来,父亲。”
“欢迎回来,哥哥。”
“欢迎回来,师父。”
廊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了庭院,也照亮了门口归人带着笑意的脸。
庆藏和妓夫太郎对视一眼,嘴角同时上扬,异口同声地回应道:
“嗯,我回来了。”
一阵微风从庭院吹过,拂过狛治额前的碎发,接着掀起恋雪鬓边一丝柔顺的发丝,也逗弄得小梅衣摆上的绣花轻轻颤动。
那盆被妓夫太郎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蓝色风信子,几朵初绽的花瓣也被吹得微微摇晃,像是也在轻轻点头。
家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