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是他给予了这些孩子一个家。
而是这些孩子,用他们各自的方式,重新“给予”了他一个家。
一个更完整、更热闹、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家。
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落在藏青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庆藏没有去擦,他只是任由温热的液体流淌,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混杂着无限感慨、无边欣慰和无比幸福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将羽织叠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后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怀里抱着新衣,心里揣着满满的暖意。屋外是冬夜的寒风,屋内却仿佛春暖花开。
走廊里,几个孩子各自回到房间,心情却久久难以平静。
狛治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充实感。
他走到窗边,看向那个陶盆。在朦胧的夜色里,那株水仙似乎又有了变化。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他看见那最大的一朵花苞,顶端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隐约能窥见里面嫩黄的花蕊和洁白的花瓣。
真的要开了。
狛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他想起自己绣的那块歪歪扭扭的“石头”,想起师父看到礼物时那震惊又感动的表情,想起那个结实温暖的拥抱。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在心口涌动。那不是激烈的欢喜,而是一种更深的安定与满足。
在这个家里,他不再只是那个为了生存而偷盗、背负着罪孽烙印的孩子。他是狛治,是素流的弟子,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去回报。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即将绽放的花苞。
“快点开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花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春天…就快来了。”
隔壁房间,太郎也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窗边,望着庭院。
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拥抱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新布料干净的气息。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借着月光看去。这双手,曾经只会握着破碗乞讨,只会为了抢夺一点食物而变得凶狠,只会紧紧攥着妹妹冰冷的小手绝望颤抖。
而现在,这双手可以握住镰刀,守护重要的人;可以拿起针线,绣下一株象征新生的小草;可以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感受到来自“父亲”般的长辈,那毫无保留的温暖接纳。
他又想起很久以前,在游郭最阴暗的角落,他和妹妹挤在破烂的草席上,听着外面富人的欢歌笑语,闻着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那时他觉得,“家”和“温暖”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属于他们。
而现在,他拥有了。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庆藏师父用那双宽厚的手,将他们从泥泞里拉出来,是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用点点滴滴的关怀,共同搭建起来的。
他转过头,看向里间。小梅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猫咪布偶,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仿佛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太郎轻轻走过去,替妹妹掖好被角。
“小梅,”他自言自语般地说,“我们真的有家了。”
不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而是一个心可以安然存放的地方。
恋雪的房间,油灯还亮着。她没有睡意,坐在矮桌前,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用来画图样的炭笔。
父亲看到礼物时瞬间红了的眼眶,那个充满力量的拥抱,还有他哽咽着说“很喜欢”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这件羽织,从最初那个小小的念头,到如今圆满呈现在父亲面前,其中凝聚的,不仅仅是她和琴夫人的手艺,更是狛治和太郎奔波筹措的心意,是小梅纯真的盼望,是这个家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她想起母亲还在世时,父亲也曾有过一件体面的羽织,后来渐渐旧了,破了,他也只是笑笑说“还能穿”。母亲去世后,他更是不在意这些,心思全放在道场和她这个病弱的女儿身上。
如今,他们终于能为父亲做点什么了。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但却是倾注了时间、心血和感情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恋雪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常年盘踞的病弱带来的滞闷感,似乎被另一种更蓬勃、也更温暖的东西冲淡了许多。
是参与创造的成就感,是给予所爱之人快乐的满足感,是感受到自己并非全然是负担、也能有所付出的价值感。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眼前仿佛还能看见那件藏青色羽织沉稳的光泽,以及袖口内侧那四个小小的、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图案。
“谢谢你们,”她在心里轻声说,对狛治,对太郎,对小梅,也对冥冥之中保佑着他们的母亲,“谢谢你们来到这个家。”
小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含糊地梦呓:“庆藏师父…新衣服…好看…”
窗外的月光悄悄洒进每一个房间,温柔地笼罩着道场里每一个沉入梦乡的人。
道场外,撤去了新年装饰的街道显得有些空旷,年神已然归去,将平安与福泽留在了千家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