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荔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很长时间都没有起身。
身上的温热没有了,夜风一吹,起了一层薄薄的沁凉。
她慢慢地抱住双臂,汲取着来自自身微弱的温暖。
酒意混沌,热意涌上眼眶,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凌乱、模糊。
随着飘零的香尘灰烬,她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缭乱的那一夜。
金吾卫的火把燃了整整一夜,顷刻之间,偌大的宅子名存实亡,温府的金银珠宝、古董古画被搬空了一箱又一箱,地上全是人,跪成一排又一排,脸上写满了惶恐与惶恐。
华服珠翠的母亲泪眼婆娑地看着她,“阿荔,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她躲在密道暗处,门外是金吾卫强盗般的撞门声,眼睁睁看着母亲执起一束火把,将书房点燃起来,随后,一个人从容地步入火光之中。
那是她一生的至暗时刻,从此她对长安的记忆,只有那灰扑扑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灰暗。
可是遥想曾经,她也曾有过快活的时光……
……是什么时候呢?
杏花微雨,豆蔻枝头。
那年她不过七八,也曾满眼憧憬地看着鲜衣怒马的白衣少年郎,芳心暗许,春心涌动。
她们两家是世交。他会在每年杏花盛开的时候来看她。
她是女子,年年月月被困于春闺之中,向往着每一次他的到来,他是无拘无束的飞鸟,是杏花纷飞的春日之风,总是能给她无聊的生活带来新鲜和快乐。
他会给她带来很多稀奇有趣的东西,带她去骑马,去各种她没有去过的地方。
只有那个时候,她才会感受到自由的气息。
有的时候,他给她带来的是江南的云片糕,有的时候是精美好看的玉石,甚至有一次,他还给她带来了一块红色的石头。
他说,那是他在第一次游历大漠的时候捡到的。他觉得自己和这块石头有缘分。
他会对她说各种关于大漠的故事,孤烟直冲云霄,落日如血。
大漠苦寒,他为了逮一只野兔,如何埋在沙子里蛰伏了三天三夜。
大漠的酒又辣又烈,他阅尽风光,在那里结交了各种不同的人,和他们围在火把前喝酒言欢,望着无边寂寥的边塞。
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她总是坐在一边鼓掌,对他甜甜的笑。
他说的每一个故事,总能令她无限神往。
那块红色石头一直被她珍藏着,放在闺房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幸的是,抄家那一夜,她什么也来不及带走,那块石头,也永远不知了去向。
每一年她都盼着他的到来。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
她喜欢他。
她还对他说,长大了要给他做娘子。
如今想来,那段时光,算得上是在长安,最为舒心快乐的时候了……
门外,急急的脚步声又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脚步的主人似乎很是急切,断断续续的,像是嘈杂无序的鼓点。
她在朦胧中艰难地睁开眼,转过头,看过去。
一袭白衣出现在门外,朝她越走越近。
是牧临之去而复返。
他的脚步匆忙,脸上充满担忧与急切,嘴里喊着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