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的密报送到御前时,谢青梧正在国子监听严博士讲时策。
春闱将近,讲学的重点从经义转到了实务。严博士今日讲漕运,从前朝漕政讲到本朝改革,条分缕析。谢青梧坐在前排,听得认真,不时在纸上记几笔。
窗外春雪未融,斋舍里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旺,学子们穿着厚袍子,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混着墨香。
李慕白坐在谢青梧旁边,小声嘀咕:“怀瑾,你说今年时策会考什么?漕运,盐政,还是边关?”
“都有可能。”谢青梧眼睛看着讲台,“严博士既然讲这些,总有道理。”
“也是。”李慕白挠挠头,“不过我听人说,今年主考是户部的陈侍郎,他最看重钱粮实务。咱们得多在这上头下功夫。”
谢青梧点头,没再接话。她心里清楚,春闱不只是一场考试,更是她站稳脚跟的关键。中了进士,有了官身,说话才有分量。
王家的罪证在她手里,就像握着一把刀。但刀再利,也得握刀的人有力气才砍得下去。
她现在缺的就是力气。
一个举人,哪怕有公主看重,有证据在手,要扳倒树大根深的王家,还是不够。得先考中进士,入了朝堂,站到那个位置上,刀才能挥出去。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备考。
严博士讲完一段,停下来问:“你们可知,本朝漕运最大的弊病在何处?”
斋舍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试探着答:“损耗太大?”
“胥吏贪墨?”
严博士摇头,看向谢青梧:“怀瑾,你说说。”
谢青梧站起身:“学生以为,最大的弊病不在漕运本身,而在沿河州县层层盘剥。漕粮从江南起运,到京城入库,中间经手衙门数十,每过一关都要‘孝敬’。这些银子,最后都摊到百姓头上。”
她顿了顿:“而掌控漕运的豪强,又与地方官府勾结,借机夹带私货,偷漏税银。漕运之弊,实为吏治之弊。”
严博士眼睛亮了:“说得好。那依你看,该如何整治?”
“学生以为,当从三处着手。”谢青梧不慌不忙,“其一,精简漕运衙门,减少经手环节。其二,严查夹带私货,重罚贪墨胥吏。其三……”
她停了一下,“其三,放开漕运限制,允民间商船参与运粮,以商船之效率,倒逼官船改革。”
这话一出,斋舍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皱眉,有人点头。严博士抚须沉吟,半晌才道:“思路不错,但施行不易。民间商船参运,触动太多人利益,阻力会很大。”
“学生知道。”谢青梧坐下,“所以这第三条,眼下只能是个想法。”
严博士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说,继续讲课。
下学时,李慕白凑过来:“怀瑾,你刚才说的第三条,胆子真大。民间商船运粮,那些靠漕运吃饭的还不得跳起来?”
“跳就跳吧。”谢青梧收拾书箱,“弊病总要有人提。”
“也是。”李慕白帮她拿了两本书,“不过这种话,考场写写就算了,真做起来难。对了,你听说没,刘瑾那小子最近又蹦跶,到处说你会试肯定考不中。”
谢青梧动作一顿:“随他说去。”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谢青梧背起书箱,“有那功夫,不如多读两页书。”
两人走出斋舍。春雪后的阳光很好,照在未化的积雪上,亮得晃眼。国子监院里,学子们三三两两走着,有的还在讨论功课,有的说笑打闹。
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
但谢青梧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从她回京那天起,就没断过。有时是街角卖糖葫芦的,有时是路过书铺的客人,有时是斋舍外扫地的杂役。
王家的,谢明远的,甚至可能还有陆执的锦衣卫。
她不理会,只做自己的事。每日按时来国子监听讲,下学回住处温书,偶尔去春风阁见云知意,一切都按部就班。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南下那一场惊险,江州那一片血仇,都不存在。
她需要这份平静,需要这段时间来积蓄力量。
走到国子监门口,严博士的马车刚好经过。车帘掀开,严博士探出头:“怀瑾,上来,捎你一段。”
谢青梧道谢上车。车里暖和,严博士递给她一个暖手炉:“拿着,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得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