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梁鹤行陡然冲过来掴了她一巴掌,“好歹毒的丫头,你说这话是为何!?就是巴不得你爷我有一点好?是不是好日子过够了?”
莺娘不顾火辣辣的脸颊,气愤骂道:“你不要脸,我十四岁就跟了你,为你落下两个孩子,你说好主母入府就抬我做妾,现在主母入不了府了,你倒对我喊打喊杀,你不要脸你不是人!”
梁鹤行反倒笑了,“我不要脸?你就要脸?要脸你十四岁就没名没分的跟我?图的是什么你当我不知道?”
莺娘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来,若说来之前心头还有些许的期待,现在便是一点都不剩了。
她从袖中掏出绢帕来揩了揩嘴角,很是从容地站起来,冷笑道:“我说的句句属实!你们梁家一开始便是打着攀附萧府的算计,没人是真心待萧小姐!萧国公,您切莫被这一家人糊弄了去!”
转而回首对梁鹤行道:“你当初是怎么与我说的?说是父母之命,非要你娶!你忘了你在帐子里时如何信誓旦旦跟我说要带我逃走?去云州也好,崖州也罢,只要我们二人在一处,天涯海角也去得。”
说着,丫头的一双杏眼里又浮现出对昔日欢好甜丝丝的憧憬,脸上的几行清泪却流尽了苦楚。
提及情浓时的胡话,梁鹤行只流露出厌烦来。
月色下的郎君俊美不已,眼角眉梢的寡情却令人心冷,索性就绝了这丫头的念想,也顺便向萧家表态,他若有若无冷哼了声,道:“这话你也信?良贱不可通婚你可知?”
莺娘美梦被撕碎,眼泪扑簌落了下来,凄楚道:“在你不要我腹中子的时候,我就应知道,你是连我也不要的……你那么多侍妾,我却还以为自己是最独特的那一个,都怪我傻……”
玉芙眯起眼,压下心头厌憎,作一副委屈模样扑进父亲怀中,“爹,你看,他有侍妾,还有不少通房罢?这我嫁过去得多麻烦啊……”
萧国公面色铁青,拍了拍女儿的背,安慰了几句,而后冷挑着眉眼,对不知所措的梁鹤行扬声道:“梁公子还是回府去吧,将今日之事告知令尊!我萧某的掌珠,还不愁嫁!”
倚在椅上一直没说话的萧玉玦起身,冷声道:“梁公子,请吧。”
*
梁府的丫头莺娘,本是云州知府府上的舞姬,文人之间赠妾是美谈,更别说她这样无名无分的侍妾。她就这样被送给了梁鹤行,与他游历于大昭山水间,红袖添香,耳鬓厮磨,好不恩爱,不知不觉间竟生出了独占的心思。
谁料一朝梁府来信,情郎便成了别人的未婚夫,连同她腹中的孩子都被一碗乌黑的药汁堕去。
她向梁鹤行哭诉老夫人心狠,梁鹤行抱抱她哄道,“孩子以后还会有。主母进门之前你先有了身子,会叫人笑话。我是真不想成婚,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待礼成之后,我还带你走,咱们还游山玩水去。”
甜言蜜语犹在耳侧,他却对那婚事愈发地积极了。
莺娘不敢想,不敢问,生怕问出自己无法承受的结果来。
可就在她正愁的时候,她被请到一茶楼中,见到了梁鹤行的未婚妻,那女子眉目平和,一身料子极好却素净的衣裙衬得她如皎月婵娟。
她说话间声音恬淡,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一口一个姑娘,轻声细语,将莺娘说的平白生了几分说不清的动容来。
没有被当做心怀野望的奴婢,也没有被当做抢男人的情敌,并非是对方觉得她不配,而是对方对她宝贝的跟什么似的男人浑不在意罢了。
莺娘忽然觉得自己被打回了原型,或者说一直以来的算计,都变得十分可笑,眸光黯淡,臻首渐渐低垂,满身的刺和满心的怨一时都不知该往哪儿搁,不知这国公府的贵女是真有教养,还是在装样。
她一向心高,见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也从不觉得自己比那些贵女们要差上许多,什么都想争一争。
可今日得见了萧玉芙,分明是比她还小一岁的少女,那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和通达,便是她怎么也赶不上,装不像的。
莺娘泄了气,掩住眼中的不甘和贪婪,问:“小姐为何如此帮我?”
玉芙静静睨了她一会儿。
前世,她并不知莺娘与梁鹤行的私情,也不知梁鹤行那厮如此薄情,亦不知莺娘还曾与他有过孩子!
她恼怒之下将莺娘在一个雪夜直接赶出了梁府,梁鹤行什么都没说,只轻飘飘地笑,说随你高兴。
就像在打发一件不值一提的物件。
如血的残阳染了面前婢女执拗的眼眸,玉芙想,对莺娘来说眼前已是物是人非,而她,却要从物是人非中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她需耐心地把她的野望,酿成一场对梁萧两家来说的覆水难收、恩断义绝。
玉芙的久久沉默,让莺娘愈发无措。
莺娘长久地等着,死气沉沉的眼有了些飘渺的期许,茶楼下的喧嚣湮没在灯火阑珊处,又从寻常人家的笑脸上掠过,到她执拗而年轻的面容上。
她从荒芜的土地中生长,汲汲营营,她以为自己是草,梁鹤行将她养成了花,她只能枯萎在曾经情郎给她的沃土里,只等面前的女子带给她最后一场雨。
“就当为我自己积福,也为你未能见天日的孩儿积德。”玉芙淡笑道,“你对那人灰了心,便可来萧府寻我,我给你安排去处,包你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