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妍舒去找三公主的时候,她正在廊下看着天空发呆,阳光透过树影洒在她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原本爱笑爱闹的少女,因婚事落空又遇和亲之事,也沉静下来,远远看上去,让人无端心疼。
顾妍舒轻声道:“明玉,你……”
没事吧三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北国人占据大片草原,居无定所,父兄死,子弟妻其群母及嫂。
近十年,北国修养声息,与大宁互不干扰,可从去岁开始,北国频频异动,骚扰边境州县,朝中因为此事也曾争执不休,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可与南国的战事刚平,此时确实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顾妍舒喉头一哽,忍住泪意,坐在三公主身侧,三公主偏了偏头,看着她笑道:“你来看我啦?怎么今日愁容满面的?”
顾妍舒伸出双臂,环住三公主:“何家突然退亲,就是圣上授意的对吗?就是因为北境的和亲之请对吗?”
三公主拍了拍顾妍舒的背,声音中已没有过多的情绪:“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
“你……可有去找过……”
三公主弯了弯唇:“找过,可又有什么用呢?圣上只是圣上而已,我只是他众多子女中的一个,又没有亲生母亲庇护,他本也没那么在乎……”
她叹了口气,回望天空:“若这就是我的命,是我作为大宁公主的使命,不若就认命吧……”
顾妍舒猛地松开她,双手按住她的肩,语气有些急切:“认命?明玉,你怎么能认命!”
她声音坚定,字字清晰:“北国苦寒,听说他们现任可汗已逾半百,性情暴戾,这哪里是和亲,分明是将你往火坑里推,何家退亲算什么!你的命握在自己手中,你不是用来安抚北国的棋子,况且,就算你去和亲了,北国难道就能与大宁修好?大宁不过空受折辱罢了!”
三公主垂眸,几经忍耐,还是红了眼眶,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她叹息道:“可圣意已决,我作为公主,既然享受了荣华富贵,便也有甩不开的责任,若因为此事,战事再起,又当如何?”
顾妍舒打断她,她握住她的双手:“明玉,别着急,北国使臣还未入京,他们定然不是为了求亲这一件事而来,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剩余的话,她没有说下去,她不愿顾明玉燃起希望,又希望落空,若是北国人目的不纯,就能找到破局的法子。
她为三公主拂去泪水:“别哭,我这就去求圣上。”
三公主反拉住她的手,摇头道:“没用的……别去了……”
顾妍舒抚了抚她的面颊:“不管有没有用,为了你,我都愿意试一试。”
紫宸殿中,香炉中青烟袅袅,龙涎香的气味从香炉中散出,圣上仍没有休息,他微微皱眉,朱笔凝滞,迟迟未下朱批,手中的奏折,是北境主将加急送回京中的,奏折中言明北国狼子野心,一边派使臣入京,一边派兵骚扰边
疆。
内官在殿外禀:“安华郡主求见。”
圣上微微扬眉,不是方才请过安,怎又回来了,他索性放下奏折,宣顾妍舒入殿。
顾妍舒踏入殿中,敛眸行礼。
圣上揉了揉眉心,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不是问过安了,此刻折返,是为何事啊?”
顾妍舒抬头:“安华斗胆,是为明月和亲之事而来。”
圣上的眉峰瞬间蹙起,声音隐含不悦:“此事已有决断,无需多言。”
“皇伯!”顾妍舒敛衽跪拜,额头轻触冰凉的地砖,“安华知道皇伯两难,与南国战事初平,不愿再起战乱,可一则,北国狼子野心,一边求和亲,一边又不断骚扰边境,如此这般,如何能相信他们是真心实意和亲,明月远嫁,恐也改变不了局势,反倒可能让她丢了性命。”
“二则,若北国真想开战,那也应该选是大宁和南国战事胶着之时,现下南境已平,他们不可能此时挑动战争。”
顾妍舒声音不大,但满含恳切:“明月自小无母,从未有半分逾矩,本该与何家定亲,却在此事被和亲之事拆散,皇伯,北国可汗已逾半百了,安华听闻,二十年前,也曾有位姑母去往北境和亲,可姑母枉死他乡,北国至今也没个说法,这便是前车之鉴啊……”
圣上看着殿中的身影,一时有些失神,久久没有言语,眼前的身影与二十年前的身影重叠,让他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沉默着,手指摩挲着佛珠,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安华,你先起来。”
她依言起身,垂眸颔首,等待圣上的答复。
圣上满面复杂,缓缓道:“安华,若此时不答应和亲,战事一触即发,届时死伤无数,皇伯作为君王,当以天下为重……”
顾妍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滑落:“皇伯……”
“但你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圣上话锋一转,凝着桌案上的奏折,“北国目的不纯,此时入京,确实蹊跷,未必只为和亲,朕会命人暗中查探使臣动向,和亲之事,届时在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妍舒的脸上,语气柔和许多,隐含种种无奈:“安华,你从小在宫中长大,与明玉最是要好,皇伯都明白,可有些事,非人力可改,这一次,若不能找出北国的破绽,你该明白,这便是她的命。”
顾妍舒心中仍觉不甘,却也知道自己置喙朝堂之事,皇伯没有追究,还命人暗查,已是开恩了,她再次跪下叩首:“安华,叩谢圣上。”
走出紫宸殿时,暮色已浓,顾妍舒抬头望向天空,明玉与她情同姐妹,当年父母死亡的阴霾久久不散,明玉是众多兄弟姐妹中对她最好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这一条不归路。
她实是无法接受再失去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