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越是往南前进,那些看似安稳沉眠实则已经死去的生灵便越多。
树林的狐狸闭眼爬伏在洞口,尾巴还保持在圈着三只幼崽与他们嬉戏的刹那;山猫盘踞岩顶,爪尖悬停在一只还未开膛破肚的野兔身上,甚至盘踞树顶的夜枭,羽翼间还沾着晨露,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某一时刻被人裁剪下来,他们双目紧闭,身体还维持在沉睡前的那一刻,可已经对外界没有丝毫的反应。
所有的活物,都如睡着一般死去了。
一切都太过完整,太过自然。
梦之魔神哈尔帕斯的领地,已经变成无妄坡的另一个翻版。死寂如同厚重的绒布,没人再出声,连一路上最为闹腾多话的螭,也紧紧闭上了嘴。他几乎是本能地紧贴着擘那,光滑冰凉的尾巴无意识地缠绕住对方的手臂,又松开,再缠绕,内心充满着巨大的不安,和越发明显的懊悔。
……如果早点发现,如果一开始就告诉擘那……
那,哈尔帕斯,是不是不至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夜幕再度降临,这片死寂大地陷入了更加漫长的沉默,他们也终于抵达了一座人类的村庄。
这里跟螭和擘那的领地很不一样。地势平缓开阔,风景虽然没有那些险峰奇石的奇景和壮阔波澜的梯田,却弥漫着一种踏实温厚的生活气息。远远看过去,田垄整齐划一、屋舍布局鳞次栉比,哈尔帕斯治下的人类,似乎过得相当不错,已然形成了稳定而繁荣的聚落。
奥罗巴斯庞大的蛇躯在村口外的阴影处停下,吞吐着猩红的信子,蛇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虽说不太可能,但如果有人类还醒着的话……我和螭都不太方便进入他们的村落,赫乌莉娅,拜托你先去看一看了。”
赫乌莉娅点点头,却也不报任何希望。
村口石碑上刻着几个字迹温润的大字,只是他们四个对人类知识的了解程度都没有充沛到可以读懂文字意思的地步,只能够勉强分辨出,那字迹还很新,石头的棱角还未被风雨打磨圆润。
村子里也并非漆黑一片,许多窗棂后透出暖黄的微光。
赫乌莉亚屏住呼吸,走向最近的一间屋舍。门扉只是虚掩,她轻轻推开,内部陈设朴素整洁。她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屋角一个粗陶罐上——里面居然还盛着半碗已然冷透、凝结了米脂的薄粥。除了没有人以外,一切如常,像是屋主只是临时出门去邻居家借个柴火,片刻即回。
抱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觉荒谬的侥幸心理,赫乌莉娅踏入了村庄里面。
——只是,事与愿违。
景象变得令人头皮发麻。村中道路上、屋檐下、院落里,横七竖八却又异常安宁地躺满了人类。
男女老幼都无一例外的双目紧闭。他们面容安祥,毫无痛苦挣扎之色。
赫乌莉娅心彻底沉了下来。感知到她的讯息,奥罗巴斯等人也跟了过来。
“又是这样……”螭声音发颤,尾巴紧紧缠住擘那的手臂,“跟无妄坡一模一样!”
擘那脸色惨白,手指掐入掌心:“哈尔帕斯……她到底是怎么了?”
“螭,关于哈尔帕斯那天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多少?”赫乌莉亚转向螭,语气尽力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却带着藏不住的焦急:“快想想,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尽量完整地把原话复述出来。”
螭绞尽脑汁,努力从混乱惊恐的记忆中打捞碎片,眉头皱成一团:“她说……发现……什么立场会变得极端……然后就是,她说她好像越来越不清醒了……等等!我想起来了!她好像说过,有些事情她一无所知,但是身边人会告诉她那是她做的……还有信仰……对了——”
他忽然眼睛一亮:“她好像提到过这个事情——她的领地上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一样的声音’是指?”赫乌莉亚继续追问。
“这个我当然不知道!她当时其实感觉也很不正常,虽然说了很多,但是我当时真的觉得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然我一定会第二天就告诉擘那的!”螭直呼委屈,尾巴都耷拉下来,“我已经尽力了!而且,我当时喝醉了酒诶……”
擘那扶额:“以后别喝了——啧,算了,也没机会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