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醒了!”
“呿,给他点吃的,他能像狗一样追着你。”
“狗?我还挺喜欢狗的。”
又挺过了一场谵妄。
眼前是一片血色模糊,难以辨明昼夜。稀疏的人声落入耳中,又光滑地溜出去,没有任何意义留下。
他直挺挺地卧倒在荒墟的路边,奄奄一息。寒冷、饥渴与病痛同时折磨着这具躯体,折辱摧毁着他的精神。
今天……是他掌握了这具躯体的控制权吗?
不是那个没有自我尊严的、跪在地上表演换取吃食的“我”,不是那个走向自我毁灭的、在手腕上划了十几刀的“我”,也不是那个用浮夸消解沉重的乐观主义者“我”。
——“他们”对这具躯体的自我认知都是“我”。
但他不一样。他觉得,他只是一个借着这具躯体还魂的莫名。他什么都不是。
“他们”是主体,而“他”是客体。
一个冷静的“我”认为,这是一种精神疾病,因为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身体产生了自我保护机制,分裂出了不同的性格。
这具躯体的体内有着不同的性格,每个性格都拥有着不同的艺术审美和造诣。倘若他们同时在场,大概会在脑中开始一场无休止的批判大会。
他今天想画画。想极了。
他蘸着身上新鲜的伤口,用血在地上描画。
他画的是爱。占有欲是爱人的爱,死亡是死神的爱,安全感是自己的爱。
他全都没有。他活不好,也没死成。
在他人看来,这是狰狞的、令人作呕的画面,却是他惨白的人生。
他被人踹走,又被狠狠地踩断了手指,肋骨下新添几道伤口。
一场新的谵妄袭来。
他想,他终于可以安睡。
*
死亡的那夜,他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结局。
荒墟的人们需要信仰,信仰的邪神需要献祭,献祭的对象——是他。
他奄奄一息,被硬生生地架上火刑架。
巨大而结实的柳条篮,淋满沥青和松脂的十字架,地上由鲜血铺陈的符咒法阵,稠绿色的诡异祭坛。
熊熊烈火是净化,是生命的溪流与伟大的祂融汇出的蜿蜒细支。人们在按照古老的召唤狂舞,脚下是魔鬼的节奏。
当星辰运转到正确的位置,突破祂禁制的强大魔咒,便能迎接光荣的复活。
那抹异界的蓝月之辉,便是祂的旨意。
——吾主!
他要死了。他确信。
但生的本能唤醒了他。
他渴望着人性的善意,希望有人能看在他迷茫而天真的眼神下,放他一条生路。
他祈求神灵。东方的,西方的,天上的,地下的,信过的,不信的——他全都祈求了一遍。
但没有用的。这是一片被抛弃的土地。
在他最后的、绝望的嘶喊声中,祂降临了。
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无穷尽的未知黑暗中。
他的面前是一片混沌与喧闹,身后是疯狂舞动的干枯藤条,它们以诡谲的方式演奏出魔鬼的律动与号叫,幽灵一般地在鲜血、残肢和闪电组成的深渊中舞动。
祂与地球上现存的任何事物毫无相似之处,世界开始变得荒诞狂乱,甚至歇斯底里。
——他的真主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