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问,我为什么还有这么大力气?”夏明余揶揄地柔声道,“你不该很清楚吗?裙子底下的是肌肉,不是骷髅。”
——骷髅。
林博僵住了。
山崖上狂风乱作,一片凄寒。
一阵惊天动地的撼动。
夏明余耳鸣了那么几秒,压下溢上喉口的鲜血。
噩梦般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境被摧毁了。
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北方基地的境像剥壳的蛋一样,碎裂出无数可怖的庞大物体。它们降落在大地上,重获生命力,成为了咆哮袭来的怪物潮。
蓝月从幻象中脱胎而出,真实地高悬于上。怪物们仿佛受到蓝月的鼓舞,疯魔般地涌来。
如此骇人的规模……这一次,北地荒墟会被夷为平地吗,还是会再次有惊无险?
林博哀求道,“别再往前了……夏明余,你的身体支撑不住的。”
他知道那是一副多么千疮百孔的身体,从躯体到精神都岌岌可危。
夏明余俯身附在林博耳边道,“我咳血的样子,漂亮吗?我特意算好了角度和时机,生怕你不会心软呢。”
林博拼命摇头,语无伦次道,“夏明余,你想要什么?我的命,我给你。我可以为你去死,一千遍,一万遍……我都愿意!但是,不要在这里……我们回去!回去,好吗?”
夏明余淡淡道,“可是,林博,你早就死了啊。”他的手攀上林博的胸膛,用力嵌入这具躯体。
*
献祭仪式上,他杀死了所有人。
蓝月的旨意下,他的真主,只需要一位来自这颗星球上最忠诚的信徒。
点亮蓝光的克尼安,点亮红光的犹思,黑暗无光的恩凯。他是祂座下唯一的蟾蜍。
在真主的面前承认自身的渺小,在人群中意识到自己的尊严。
蓝月是他的死亡,也是他的新生。
他想摆脱人类躯体和自然规律那令人厌倦的限制。他要以崭新的生命形态,与浩渺的世界建立更为牢固的联系,在祂的助力下,接近无垠的永恒和至高的秘密——
这样的艺术,当然值得一个人赌上生命、灵魂和正常神智!
祂为他剜去了软弱而残缺的躯体,将他的意识与灵魂存档在数据之中。
火焰熄灭之后,千亿兆赫的信息从他的全身流过。他是一个巨大的原始引擎,荒墟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的心跳之中。
蓝月是他的源泉,也是他的容器。
电流滋啦作响,是他率先苏醒了。
他才是这具躯体最开始的主人,也是最先抛弃这一切的人。
在此之前,他并不叫林博。
他是一个被太多“他人”目光裹挟、被“世俗”定义束缚的人。而抛却过往的名字,挣脱曾经的生命形态,也终于向蒙蔽了他才华的阴霾道别。
在那串数据代码歪歪扭扭地显示出“LIMBO”之后,他以自己赋予的名字新生了。
地狱边缘的灵薄狱。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倘若需要险涉人心,才能在末世追求信仰,那么,他心甘情愿。
他孤独,缺爱,没有安全感。但没有关系,他有很多很多的“我”。“我”是一个热闹的大家庭。
性格是人类的专属,于是他创造出了很多“人类”。用金属沥出骨骼,用假皮覆盖骷髅,仿真人偶的血肉和内脏都看他心情,大多数时候只需要一层惟妙惟肖的人皮。
他创造出意识载体,藏在肋骨之中。那是“我”的阿克琉斯之踵。
“我”很快乐,在雪地里画画,在酒吧里拥抱;“我”很沉默,用炭笔教人画画,又藏匿在阴影中。
“我”在荒墟中无处不在。
后来,荒墟成了北地荒墟。所有人都在问,林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