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还是笑,而那笑声的确如他所说,透出极深的虚弱和疲惫。
明明在见到殷成封之前,还装得一副大开杀戒的模样呢。
夏明余掐灭那支吗啡,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温声道,“一个趁我熟睡杀死我的机会。”
下一秒,他就真的陷入了沉睡。
“……”
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殷成封心情复杂,寻思着他以前应该没见过这人吧?真的没见过吧?
常年征战的敏锐五感提醒殷成封,那些荒墟的大人物动了真格,某种异能正在封锁这块区域,更为庞大险恶的新型躯体正在浮出。
殷成封又瞥了一眼已经熟睡的男人,有些认命地启用了异能。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上一次这么无语,大概还是从暗影退休前,被迫在阮从昀和巩子辽之间为一瓶好酒周旋传话。
稠密的黑色空间在他和夏明余身下展开,他拽着夏明余离开这里,同时打开了通往住所的空间通道。
夏明余又“适时”地醒了,兀自丢下一句后继续昏睡。
“夏明余,我的名字。殷成封,我知道你,谢谢。”
*
一觉无梦。天知道这有多宝贵。
夏明余刚睡醒时还有些懵,是缺觉太久后的餍足。
底下睡着的床铺之上又铺了几层乌漆嘛黑的旧布,为了不让夏明余身上的尸油黏液沾上去。
夏明余直起身,环视一圈周围的装潢,发现殷成封这是把他捡回家了。
骨折的右手手臂已经用最朴素的绷带缠好。昨晚抽的吗啡现在还在起效,疼痛感很细微,这种程度对夏明余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哎,真是大好人啊——从前的夏明余是怎么感慨,他现在还是一样感慨。
殷成封是从暗影这种大公会退休的A级哨兵,不缺钱,在荒墟十一区这种楼厦丛立、寸土寸金的地方,住的也是复式房。面积不大,但足够舒适。
楼下传来一些走动的声响,应该是殷成封在一楼做事。
夏明余又倒回床上,把头闷在毯子里,低声道,“塞勒希德?”
他等了等,但还是没有响应。
夏明余翻身下床,手扶着楼梯扶手,相当自来熟地喊道,“成封大哥,有没有干净衣服啊?我要洗澡。”
没有回答,但一件暗影公会的作战服飞了上来,挂在夏明余面前的扶手上。
“谢谢。”夏明余倒也不觉得奇怪,殷成封是他见过的话最少的人之一。
*
温热的水流刺激着昨夜的伤口,冲刷下厮杀的痕迹。
夏明余打开玻璃隔门,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从脖颈下方开始横贯整个胸膛,再从腰侧延伸到背部的邪神纹身。
狰狞而诡谲,但却有种失序的邪恶美感。
向哨直视它,会觉得精神灼痛,但夏明余不会,对他而言,这只是过往的惨痛和耻辱留下的不灭痕迹。
在末世,有人主动在身体上纹下这些样式诡异的图腾,可能是为了单纯炫耀自身的精神力强度,能够承受谵妄降临的焚烧,可能是为了表示信仰和敬意,诸如此类。
但夏明余不是。
这是那个男人在囚禁他将近两年里的杰作。
绝对封闭的暗室里,承受不住谵妄的纹身师死了一批又一批,只为了在夏明余身上复现出男人信奉的邪神子嗣。
夏明余永远忘不了那些纹身师滴落在他身上的滚烫血泪,被无名力量折断的四肢,和无一例外凄惨的死状。
他们无法发出惨叫,因为男人在他们走进密室之前,就拔掉了他们的舌头,毁掉了他们的发声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