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太固执,0。1还是0。5有差别吗?”宋明远是典型的药效虚无主义者,极力为自己辩解,“抗生素没出来的时候,没用的树皮也被当成是救世神药,他们要的是希望,希望就是最好的治疗效果。”
意见相悖的两人在屋里争执不下,声音大到外面都能听见,母亲过来把他抱走。程陆惟知道里面的人是父母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但对他们谈话的内容毫无印象。
更加不可能知道,当时因为宋明远擅作主张,篡改实验数据,导致林允江研发的一款新药在临床试验阶段出了事,好几位受试者同时突患爆发性心肌病去世。
而事发后,作为合作伙伴的宋明远消失得无影无踪,独自剩下林允江夫妇面对舆论和家属的谴责。
也正是这样,才会有后来那场,奔着他们全家性命而来的意外车祸。
宋明远脸色微变:“你在那个时候就认出我了?”
记忆扑面而来,程陆惟轻阖了一下眼,嗓音紧得发涩,“不完全是。”
小孩儿的大脑细胞发育缓慢,四岁之前的记忆基本无法留存。
加上车祸后,他患上创伤性应激障碍,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是空缺的,所以渝州那次偶遇不过是把钥匙,无意间启动了程陆惟记忆深处某个生锈的开关。
从那之后,被大脑自动屏蔽的记忆碎片像梦境一样闪现。程陆惟头痛频发,但始终一无所获。
直至高考前夕,宋明远不知为何突然铁了心要认回儿子,多次蹲守在钟烨学校,有一回还出现在小院附近,跟钟鸿川大吵了一架。
也是在那个时候,程陆惟才把宋明远和林心婕彻底联系起来。
他趁父母不在家,翻找出陆文慧替他保管的相册。
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宋明远年轻时与林心婕、还有他父母的合影。
尘封的往事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
程陆惟不知是世事无常,还是造化弄人,原来彼时的宋明远就是当年那个背叛好友,间接导致他父母死亡的罪魁祸首。
而这个人竟还是钟烨的亲生父亲。
“我没想到你会是允江的孩子。”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
程陆惟指尖收紧成拳,发出一声冷笑,“我也没想到你会是钟烨的父亲。”
咖啡厅里悠扬的曲调换了几轮,气氛也已不再平和如初,宋明远盯着他半晌,浑浊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有件事,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程陆惟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等他的下文。
“当初你找上我,是有人故意让你这么做的吧?”宋明远压低声音,“那份原始的实验数据根本不在你手上,对吗?”
说完,宋明远径直往沙发后脊上靠,笃定的语气几乎没给程陆惟留下任何回答的时间。他掏出一张定制黑卡,指尖压住推向对面。
“我大概能猜到找你的人是谁,她给了你什么条件?我能出双倍。”
“双倍,”程陆惟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薄薄的卡片拿到手里,讥笑着伸向宋明远,蓦地一松,卡片落入咖啡杯,溅起一桌泥色污点。
与此同时,程陆惟逼视着他,沉声质问,“宋董事长认为,三条人命应该值多少钱?”
他音调不高,却字字如锥,刺向宋明远。
宋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公共场合,程陆惟已经极力保持情绪克制,但说完这句话,程陆惟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隐隐颤抖起来。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掸了掸衣袖,准备离开。
“不要钱,那钟烨呢?”宋明远蓦地抬高音量。
程陆惟的脚步一顿,背影僵直在原地。
“我知道你今天能跟我下来,听我说这些话,都是因为钟烨,”宋明远拄着拐杖缓缓起身,走了几步,站定在他身侧,“我已经是半截身体要入土的人了,所求不多,只是希望小烨能留在我身边。”
“所以呢?”程陆惟咬着牙根。
宋明远也不再绕弯子,“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别让他知道这些。”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程陆惟冷声反问。
“钟鸿川当初也不在乎钱,”宋明远避而不答,“所以有些话,到死他都不敢说一句。”
因为一把掐住对方的命门,宋明远连语气都变得从容起来。他扫眼一片狼藉的桌面,抽出两张纸巾包裹着那张黑卡掰折,随手丢进垃圾桶,而后擦了擦手指。
“我猜你也一样。”
无耻的人,只会更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