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目光重新落回石碑镌刻的两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嘴角含笑,眉眼温和,有和程陆惟相似的轮廓和五官,却因为一场人为的意外戛然而止,永远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帕伏林是林心婕的功勋章,也是林允江的污名牌。
若不摘掉这枚功勋章,林允江身上的骂名就永远无法洗清,程陆惟也永远无法卸下对父母的亏欠和愧疚,从囹圄中彻底解脱。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钟烨深知其中因果,但他从不后悔。
“以前始终没有勇气来祭拜,如今总算可以面对你们了。”钟烨微微勾动嘴角,笑意未及眼底,眼睛已经泛起一圈漾开的红。
他上前一步,躬身将怀中的花束放置在墓碑前,定了定身说:“是我们一家亏欠你们太多”
有风吹过,松林呜咽,像是一场天然的悲鸣和祭奠。
他单手掀起大衣衣摆,双膝重重落地。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痛得发颤,程陆惟倏地闭上眼。
“伯父伯母在上,今天请让我代替故去的父母在此向你们致歉,”钟烨俯身触地,“第一拜是替我母亲林心婕,请原谅她当年识人不清,让你们足足含冤三十年。”
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都能听见额头磕在石板上重重的清响。
他剖开真心,字字泣泪,句句肺腑。
“第二拜是替我父亲钟鸿川,请原谅他在世时的缄口不言,原谅他的一片医者仁心。”
“最后一拜是替我自己”第三次俯身,钟烨嗓音开始发颤,“是我陷我哥于不义…”
“今天,我把他还给你们“
额头久久地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带着压抑的哽咽,他说,“希望你们保佑他余生平安”
程陆惟颤抖着睁开眼。
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却压不住眼眶里涌上的滚烫热意。
他对钟烨的话并不意外。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求证,“昕娅说,很早以前你就见过她,见过Jason。”
“所以其实,从我回国那天起”程陆惟用力压下喉间酸涩,“你就已经想好了我们之间的结局,是吗?”
钟烨起身。
漫天大雪落在他的肩上,越积越厚,他转过头,红着眼睛看向程陆惟,缓步走到身前。
而后,冰凉的唇贴近额头,珍重地落下最后一吻。
沉默是钟烨给出的答案。
他撤开身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程陆惟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指尖擦过腕骨握住钟烨的手腕。
“钟烨”
嗓音哑到极致,挽留的话含在嘴边,钟烨却直视前方蓦地开口,“哥,你怨过我吗?”
程陆惟怔忪一瞬。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与此同时,风声,雪落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是啊。
他怨过吗?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在那些被思念和痛苦反复折磨的时刻,在得知钟烨是宋明远的儿子,是那个间接害死自己父母的人的血脉时——他怨过吗?
答案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入程陆惟的心脏。
他无法原谅宋明远,他不怪钟烨。
可他心里是有恨的,他怕他的恨终有一天会灼伤钟烨。
所以当初他狠心将钟烨一捧滚烫的真心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