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高速的时候,车胎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差点撞上并道的大货车,钟烨掌在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直到视野里出现宁安市第一医院的红色灯牌,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凌晨三点,他大步冲进急诊楼,衣角翻飞,满身寒气,方浩宇和解秋阳正守在手术室门口,两人脸上都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方浩宇抬起眼,怔了怔:“叶子?你怎么到这么快?”
大雪天,北城到宁安就算全程高速也要开十多个小时,而出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八小时,方浩宇想起之前电话里的碰撞声,忍不住一阵后怕。
钟烨停住脚,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伤在哪里?接诊医生怎么说?”
职业使然,无论解秋阳还是钟烨,早已经手过无数命悬一线的危重患者,即便是面对情绪激动的家属,他们也能冷静且快速地解释病情,安抚家属情绪。
然而此时此刻,解秋阳表情凝重,方浩宇也绷着脸不说话。
钟烨心一沉,闭了闭眼,哽着嗓子说:“他又骗我了是吗?”
“刀口在上腹部,”最终,解秋阳叹口气,“因为送医前陆惟的意识还很清楚,血压正常,刀口看起来也不深,所以我们一开始都以为不会太严重,到了医院检查后才发现有腹膜后出血。”
说到这里,解秋阳顿了顿,“CTA显示是腹主动脉破裂。”
钟烨脑子里“嗡”的一声。
作为医生,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规培轮转的时候,钟烨就曾在普外跟着导师接过一位腹主动脉损伤患者,光球囊扩张和修补就在手术室折腾了近十个小时,结果没过当晚,患者就出现肠管水肿和腹腔高压,不得不紧急二次开腹。
钟烨当时负责管床,亲眼见证他病情反复,差点就没熬过来。
而这还算是好的。
腹主动脉作为人体最大的动脉,一旦破裂,血液会在几分钟内涌入腹腔和后腹膜间隙,导致血压骤降并出现休克,死亡率最高能到70%。
绝大多数创伤性腹主动脉破裂患者甚至根本撑不到医院,医生连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深夜的走廊空旷安静,钟烨抓住墙壁扶手,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冷白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方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刚才医生把他叫过去签术前同意书,他问了好几遍手术会不会有危险,医生都只是摇摇头,不肯松口。
以至于那些“别担心”“会没事”的套话,方浩宇光是想想都觉得苍白又可笑。
“我们往好处想想,”解秋阳于心不忍,安慰道,“至少陆惟进去之前还是清醒的,说明情况不至于太糟糕。”
说话间,蓝色感应门拉开,医生摘掉口罩走出来问:“家属在吗?”
“在!”方浩宇立刻应道。
“是这样的,”对方表情很凝重,语速也很快,“我们在手术中发现腹主动脉破口比CTA显示的要大,周围凝结的血肿已经压迫到肾脏和肠道,术中出血量很大,已经输了3000毫升血。”
“我们会继续修补破口,如果修补不成再考虑人工血管移植,但考虑到患者现在体征不稳,”他拿出一份病危通知书,“无论是哪种情况,接下来的手术风险都极高,需要你们签字。”
方浩宇瞬间急眼了,“怎么会这么严重?他进来的时候明明——”
“我签。”钟烨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接过笔的手却震颤不停,笔尖在纸张上停顿两秒才落下名字,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签完,他把纸笔递回去,躬了下身,“麻烦您,无论如何要救他。”
医生点点头,返回手术室。
门关上的瞬间,钟烨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两步,差点倒下去,好在方浩宇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握住钟烨手臂的瞬间,方浩宇惊诧道,“不是,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解秋阳闻言立刻过来,用手背试探钟烨的额温,“你在发烧?”
“一点感冒而已。”钟烨头往后撤,将目光重新投手术室亮起的红灯上。
来时匆忙,他身上只一件薄薄的衬衫套着羊绒外套,衣襟还是敞开的,解秋阳不放心,拉着他要走,“不行,我先带你去挂个号。”
“不用,”钟烨推开他的手,态度坚决,“我哪儿也不会去,你知道的,师兄。”
解秋阳和方浩宇拗不过他,只能作罢。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
五点半,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