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毫无阻碍地、穿透她眼中瞬间蓄满的、摇摇欲坠的泪水,望进她那双此刻充满了脆弱、渴望与难以置信的眼眸深处。
“璇姨。”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重量,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敲打在她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心尖上,“嫁给我。”
没有疑问句的试探,没有冗长煽情的铺垫。
是平静的陈述,也是郑重的请求,更是对这份跨越了养育恩情、伦理纲常、社会身份、漫长混乱岁月,沉重、痛苦、欢愉、依赖相互绞缠,却又早已深入彼此骨髓的情感,最直接、最赤裸、也最悖逆的终极确认。
欧阳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般大颗大颗滚落。
沿着她精心描绘的脸部轮廓,滑过细腻的肌肤,砸在旗袍挺括的立领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痕迹。
眼线被温热的泪水濡湿,晕开少许,带来一丝狼狈的柔弱,她却浑然不顾,没有抬手去擦。
她只是看着他,贪婪地、用力地、近乎绝望地看着这个她亲手从青涩少年抚养至成熟男人、曾是她法律上的女婿、如今是她灵魂与身体双重主宰的男人,看着他手中那枚小小的、却仿佛凝聚了彼此二十年爱恨纠缠光阴的戒指。
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深到骨髓,无需言语点破。
她早该想到,以他的敏锐与对她心思的洞察,定然能猜透她这番近乎孤注一掷、疯狂布置下,隐藏着怎样绝望而隐秘的渴望——一场不被承认的婚礼,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名分。
而他,也果然用最契合她心意、最超出她预期的方式,稳稳地、完美地接住了她抛出的、这份惊世骇俗的“邀请”。
她颤抖地、缓缓伸出自己的左手。那只手保养得宜,手指白皙纤长,指甲上的蔻丹红得耀眼夺目,与旗袍、唇色交相辉映,此刻却抖得厉害。
林弈稳稳地、温热地托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他捏着那枚冰凉的戒指,缓缓地、坚定地推入她左手的无名指根。
尺寸竟分毫不差,严丝合缝。
冰凉的金属环圈住指根,瞬间被她的体温焐热。
随之而来的,是他掌心更加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沿着手臂的血管,一路烫进她战栗不已的心底。
“好……”欧阳璇终于从颤抖的唇瓣间溢出了声音,哽咽得几乎语不成调,破碎的音节带着泣音,她只是重复着,“好……好……”
二十年前,在这间酒店的这张床上。
那时,身为养母的她,在半是蓄谋已久半是情难自禁的混乱冲动下,拿走了他的第一次。
那是所有混乱与罪恶的开端,是沉沦的起点。
二十年后,还是这间房这张床,红烛高照,火光跳跃,映着满室绸缎的流光与金色“囍”字的辉芒。
金色“囍”字成双,沉默却无比张扬地宣告着一种不被任何外界法则承认的、私密的联结。
没有结婚证,没有宾客祝福,没有法律承认,甚至不为世俗伦理所容。
但他们,在这一刻,在彼此眼中,在燃烧的烛火与弥漫的暖香里,成了夫妻。
以最悖逆、最疯狂、却也最真挚纯粹的方式,完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深入灵魂与血肉的缔约。
他依旧单膝跪着,仰头看着她泪流满面却焕发出惊人光彩的脸庞,那光彩甚至比她执掌娱乐帝国、在谈判桌上睥睨众生时更加夺目。
她低头,戴着崭新钻戒的左手,轻轻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指尖还带着泪水的冰凉湿意,触感微微颤抖,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眷恋、归属与……虔诚。
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满室静谧的、浓郁的、不容于世的喜庆与温情,将两人紧紧包裹,融为一体,与窗外隐约传来的、代表新旧交替的喧嚣欢呼与烟花炸响,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
林弈没动。
他跪着,仰视这个为他披上嫁衣的女人。
烛火在她脸上跳,泪痕把眼线晕开,褪掉了那副精雕细琢的面具,露出被彻底击穿后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