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像一小圈脆弱的结界,勉强圈出一片看似温馨的区域。
上官嫣然盘腿坐在沙发里,浅粉色的珊瑚绒家居服将她整个人包裹得毛茸茸的,衬得那张本就小巧的娃娃脸愈发柔软无害。
她将下巴抵在印着卡通狐狸的抱枕绒毛里,几缕没束进丸子头的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在暖黄的落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流行音乐编曲理论》,书页崭新,显然没怎么翻过。
她的目光落在书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探针一样,精准地锁定着斜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陈旖瑾。
陈旖瑾也换了衣服。
一套米白色的棉质家居服,款式保守,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及腰的黑长直发披散着,发尾还有些未干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她坐姿端正,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乐谱,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时不时在谱子上轻轻标注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林弈坐在两人中间稍远一些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音乐杂志,却一页也没翻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粘稠的寂静。
只有落地灯灯泡发出的极轻微的嗡鸣,暖气片水流循环的汩汩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被玻璃过滤得模糊不清的车流声。
这种寂静不同于无人的空旷,它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充满未言明试探与戒备的平衡态,脆弱得像一层覆盖在沸水上的薄冰。
“叔叔,”上官嫣然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请教问题的语气,“这本书里说,副歌部分的记忆点强化,可以通过‘动机重复’和‘节奏型微变’来实现,但具体到《爱你》这首歌,你觉得哪种处理更适合我呢?”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将书页转向林弈的方向,指尖点在某一行的文字上。
这个动作让她珊瑚绒家居服的领口自然下垂,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沟壑边缘。
她的目光清澈,表情认真,完全是一副好学生虚心求教的模样。
林弈抬起眼,目光先是不经意地扫过她领口那片肌肤,然后才落到书页上。
“《爱你》的副歌旋律本身已经很有记忆点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编曲上我用了快速上行琶音来拔高情绪,演唱时你更需要注意气息的连贯和咬字的甜度,节奏可以稍微‘拽’一点,带点不经意的慵懒感,反而会更抓耳。”
“这样啊……”上官嫣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桃花眼里闪着领悟的光,“那我等下回房间再练练那段,找找‘慵懒拽’的感觉~”她说着,朝林弈甜甜一笑,然后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陈旖瑾。
陈旖瑾握着铅笔的手指顿了一下,在乐谱边缘留下一个极小的、突兀的墨点。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翻过一页乐谱,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瑾在看什么谱子?”上官嫣然仿佛刚刚注意到,好奇地问道,语气亲昵。
“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陈旖瑾抬起头,凤眼平静地看向她,声音轻柔,“有些指法和情感处理的细节,想再琢磨一下。”
“哇,古典乐呀,好厉害。”上官嫣然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我这种流行唱法的,就只会盯着流行编曲啃了。还是阿瑾底子扎实,什么都能驾驭。”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细细品味,却隐含着划清界限的意味——你是古典的、学院的、高雅的;我是流行的、市场的、亲民的。我们不一样。
陈旖瑾似乎没听出这层意思,只是淡淡笑了笑:“各有各的难处。流行歌曲对情感即时传递和观众共鸣的要求,其实更高。”
“也是呢。”上官嫣然从善如流地点头,然后话题一转,又回到了林弈身上,“对了叔叔,晚上我们吃什么呀?中午的排骨汤还有剩,要不我再炒两个青菜?阿瑾喜欢清淡的,我做个蒜蓉西兰花,再弄个番茄炒蛋怎么样?”
她极其自然地将自己代入了“负责晚餐”的角色,并且“贴心”地考虑到了陈旖瑾的口味。
林弈还没回答,陈旖瑾却放下了手中的铅笔和乐谱。
“我来吧。”她站起身,声音依旧温和,“然然你还要练歌,别分心。做饭的事,我来就好。叔叔忙了一天,也该休息一下。”
她说着,已经走向厨房,动作流畅地系上了挂在门后的围裙——那是林弈平时用的,深蓝色的棉布围裙,穿在她身上稍显宽大,却奇异地衬托出她纤细的腰身。
她打开冰箱,开始查看里面的食材,侧脸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上官嫣然抱着抱枕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甜美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那怎么好意思呀,阿瑾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陈旖瑾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转过身,隔着厨房的玻璃推拉门,看向客厅里的两人。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上官嫣然,最后落在林弈脸上,“妍妍托我回来照顾叔叔,这些本来就是该做的。然然你专心准备新歌就好,毕竟……《爱你》是叔叔很重视的作品。”
她再次强调了“妍妍的委托”和“叔叔的重视”,将上官嫣然试图建立的“女主人”姿态,轻巧地化解为“专注于工作的客人”,同时将自己定位为“受信赖的履行者”。
上官嫣然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向膝上的编曲书,但眼神已经有些飘忽。
林弈坐在扶手椅上,将这一切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