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是安全局的人。他比达尼洛夫低一级,并明显为此不太高兴。
“那是当然。”
达尼洛夫拿出一张纸递给他。我只来得及看清加粗的标题——“公务专用。绝密”。
司机仔细地读着那份命令。
“请执行命令。”达尼洛夫说。
“是,上校同志。”司机面无表情。
我帮玛莎把两只包搬到后座上,然后把自己的包拿上来。我曾经的爷爷坐在司机身边,在关门前迟疑了一下,问我:
“彼得,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伏尔加”的司机马上就发动了引擎,安德烈·赫鲁莫夫透过车窗斜眼盯着我,但我连手都没对他挥一下。我抬不起手来。
“小伙子们,打起精神来!”对面那辆巴士里传来呼喊,“马上就要出发了!”
天已经全黑,司机打开了车灯。我们时而疾驰在被路灯照亮的路段上,时而陷入完全的黑暗。
场地上的车不少,大多数都是开往三号发射塔的,那是“预言家号”起飞的地方。三号塔仍然烟雾弥漫,热浪滚滚,但修理工们只有一个昼夜的时间检修设备,准备下一次发射。
我们兜了个大圈,绕过三号发射塔,从二号发射塔旁疾驰而过。“俄罗斯之剑号”已经高耸在那里,预计明天发射。前方只剩下一号发射塔了,“占星师号”已在上面就位。唯一能把这么大量级的飞船送上轨道的运载火箭——巨大的“能量号”——正耸立在云雾中。推进器的冰冷外壳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着寒光。
“它好看吗?”达尼洛夫问我。
我只是点了点头。他似乎也没打算等我的回答。
归根到底,这是一种不正确的美。“占星师号”在二十世纪算得上是一艘好飞船。这样的飞船原本应该帮助人类征服太阳系,让人类在月球上建太空基地,去火星移民,飞到金星和水星。人类原本应该开发出离子引擎和核动力引擎,以及各种类似激光加速器、太阳帆和光子飞船那样的新奇玩意儿……
但可惜的是,当人类想要完全了解自己的星系时,却发明出了超空间跳跃。
难道该怪罪莫斯科国立大学的那些年轻学者吗?怪他们靠着一点可怜的国家经费,造出了超空间跳跃引擎模型?他们有错吗?尽管现在人人都跟风嘲笑所谓的“俄罗斯领先优势”,但跳跃引擎的确是俄罗斯人发明的!没错,后来整个专家组都移民去美国了。他们轻而易举地被收买了,美国已经习惯了买下他们自己造不出来的东西。于是,美国的“企业号”成了第一艘使用跳跃引擎的飞船。但无论如何,我们国家还是在技术竞赛中领先了几十年,说不定,甚至是几百年。
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就像克鲁马农人[3]学会了造“劳斯莱斯”,却开着豪华轿车去猎杀猛犸。
这世界上还存在公平吗?如果银河委员会跟自由行星同盟[4]、银河帝国[5]、巨环[6]——这些作家天马行空想出来的任意一种宇宙社会组织一样,我们就会把超空间跳跃技术当作礼物拱手让人,来展示我们异乎寻常的慷慨……作为回报,我们会得到重力驱动引擎、气候调控技术、万能疫苗、生物电脑……
但公平是不存在的。我们就像克鲁马农人一样,把石头磨尖了,装到矛杆上,然后从豪华轿车里探出身去,把长矛投向猛犸,机警地盯着四散奔逃的巨兽,还自我感觉良好。
大巴距离发射台五十米远时,司机熄灭了引擎。我深吸一口气,起身抓起自己的皮包。达尼洛夫朝我使了个眼色,走下车去。
“孩子们,动作快点儿!”送我们到发射台的军官显然是个新手。靠近冒着浓烟、灌满液态氧气和氢气的火箭让他紧张。的确是挺可怕的。一年前,“常胜将军格里高利号”就在发射台上爆炸了,把方圆两公里烧了个精光。
对技术的恐惧往往出现在你想要掌控它的时候——当你手中握着操纵器,看见喷口内温度的每一次波动和管道中气体成分的每一丝变化都反映在屏幕上的时候。人类很奇怪,我们造出的设备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话说回来,这也是强大种族的特点……
车里大约有十五个人。有的是公职人员,比如医生、警卫和技工,还有些人只是来发射场兜风的。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义务拍拍我和达尼洛夫的背,祝我们一路顺风。
直到我们终于踏上被熏得黑黢黢的龟裂混凝土路面,“送别队”的军官才把钥匙交给达尼洛夫。上校默默接过那张凸凹不平的金属卡,在日志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正式接管了飞船的指挥权。
“祝你们顺利。”他说。
“谢谢。”达尼洛夫仰头看着火箭,“怎么样,别佳?”
“出发吧。”
几个人把我们一直送到升降机口。我们走进宽敞的格栅舱,关上门。那位军官郑重地按下了电钮。
格栅舱向上升去。
不知为何,我以为爷爷和玛莎会在升降机里等着我们。既然没看见他们,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穿梭机了?
“你紧张吗?”达尼洛夫问。
“你呢?”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