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假设我记得吧。虽然我是在书里读到的。”
“太不可思议了!”塔莱紧握着马克杯的手不住颤抖,珍贵的酒洒了出来。他惋惜地看了一眼被弄脏的棉袄,接着说,“你们碰了钉子!你们,我们亲爱的退化使者!十二年前,你们把手伸到了某个不该伸的地方!你们想要建立‘友谊’,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你为此感到高兴?”我惊讶极了。
“那它们需要什么?除了爱以外?”
我并不是不同意他的话。相反,他这种暗暗反抗的精神还让我——作为宇宙马车夫赫鲁莫夫的我,而不是退化使者尼克的我——觉得可爱。
“需要什么?我不知道,尼克。”阿加尔德摊开手,“我只是个历史学家,不是预言家,也不是哲学家,更不是导师……也许,它们需要的是尊重?”
“而不是爱?”
“比起爱,它们更想要被尊重。当然,如果接触的过程中产生了爱,也不是不可以。但爱,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塔莱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爱这个词以前有多少种含义吗?又有多少留存至今?嗯?你小的时候跟一个姑娘交好,周围人都说你们很般配,难道那就是爱吗?”
“不是。”我立刻否认,但想到卡蒂,又纠正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尼克。能说出‘我不知道’,就已经很难得了。”
塔莱叹了口气,“接着说‘出走’。我刚才跑题了……我们逃跑了,尼克。在藏起来保命还是被消灭这道选择题面前,我们可耻地当了逃兵。但他们把这说成是被逼无奈……这就是你们最爱的定理‘真相可逆性’……”
他哈哈大笑起来,又戛然而止,把我吓得够呛。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
“我也觉得,‘真相可逆性’并不正确。”我说着站起来,“我要去睡觉了。这一天实在太漫长。”
塔莱试探着问:
“那如果我也在这里过夜呢?”
“随你便。”
我推推门——门没有上锁。外面一团漆黑,只有一盏灯亮着。这里有统一的灯光管控?还是它自动亮起来的?棚屋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墙外呼呼的风声。他们要么全都睡着了,要么就是在装睡。
“阿加尔德,你似乎是个不错的人,”我小声说,“告诉我,你是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
他没有说话,我又轻轻关上了门。
“我是个话痨,尼克,爱跟人讲故事。这里的夜晚太漫长,生活太苦闷,而我记得许多远古时代的故事,还能自己编出许多。”阿加尔德朝我挤挤眼睛,“各种各样你没听过的故事……不然,你还能指望从一个病恹恹的历史学家身上得到什么呢?”
“不出我所料。”我说,“晚安,阿加尔德。”
入睡比什么都难。
睡眠,就跟战功一样,是值得花力气去争取的东西。
一个几乎由我虚构出来的飞行员兼退化使者——尼克·里梅尔,慢悠悠地在虚空中飘浮着。
“这是怎么办到的,指挥官?”
“你自己去问库阿里库阿,人类。如果你能明白它们的回答,那我要嫉妒你一辈子……”
可怜的尼克·里梅尔。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你会和自己的飞船聊天,你被“计数器”解剖了的可怜的电子大脑,存储了你说话的语调、思考的方式、词汇库和反应机制……
“别佳,我不能强迫你。但请你相信,你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工具……”
“我很想相信这一点,爷爷。”
“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你成功的概率最大。关键不在于年龄或者身体状况,这些恶心的变形虫可以改造任何人的身体。但重要的是内心。你跟他非常相似。”
“爷爷,这有点侮辱人。说我跟一个几何学家很像……”
“但这是我们最大的胜算……”
我全都想起来了。我真正的家、我没有血缘关系的爷爷、机械师玛莎、商店旁乞讨的老太太、名叫阿廖什卡的小男孩、全禄航空的宠儿兼联邦安全局上校达尼洛夫,以及我和爷爷在阿拉里旗舰上那场撕破脸的争吵。
见鬼,一个库阿里库阿钻进了我的身体!这就是我暴怒的原因!
我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身体检查了一遍,从手指看到胸部。但哪部分是我的身体,哪部分是黏糊糊的库阿里库阿捏造出来的?就是上帝也分不清!哪部分是我?哪部分是尼克·里梅尔的身体?如果我的大脑都被库阿里库阿的神经中枢重构过了,那么哪里才是边界?我的记忆就像没用的小摆设,在“计数器”大得可怕的意识海洋中飘来**去。它被封存起来,交给库阿里库阿保管了,只有在紧要关头才会回到我脑中……而情况是否紧要,是由它们判断的……我只是个任由外星人摆弄的玩具。
我们不会干扰你的意识,彼得·赫鲁莫夫。我们只是为你服务。也许你很难相信,但我们不需要操纵你的理智。我们是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订立协议的……
你们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
联结。我们是整体中的局部,彼得。我们依靠他人的强烈渴求而活,从一具躯体转移到另一具躯体。世界是如此有趣,我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征服它,但也可以成为别人力量的一部分。这很有意思——在无尽的旅程中,当一个永恒的观察者。我们为所有人服务,也不臣服于任何人。强大种族允许我们进入它们的身体,而弱小种族则梦想着让我们进入。你渴求真相吗?只要我们有相似的目标,整个世界都可以成为我们的。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世界本来就是我们的。不需要使用暴力,也不需要主动进攻。我们只是观察……只是观察……
库阿里库阿微不足道。它们的宿命就是与别的生物共生,在我的身体里四处流动,这不会让它们产生任何不快。但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我的身体里到底有什么?我的身体到底是谁的?
我从小就是个替代品,占了别人的位置,顶着别人的名字,就这样长大。我享受着舒适生活和旁人的敬意,但这一切本该属于另一个人,一个再也没有机会长大成人的孩子。我的报应来了,它可能迟来,但不会放过我。古罗马的正义女神正抖落身上的尘埃,用手中的天平给我量身定制了一份真正属于我的命运。但我没有坐以待毙,我变成了……几乎变成了尼克·里梅尔,顶替了他在星空下的位置。而复仇女神涅墨西斯摇摇头,用鞭子赶着狮身鹰首兽找到我,一鞭子把我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