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蒂及时叫住了我:“你是谁?”
她站在传送舱旁,一只手扶着背后的玻璃墙。也许,她害怕了。
尽管她脑中的猜想还没有得到证实。
“卡蒂,我想一个人静静。”我用导师别尔的声音说。
“你是谁?”
我沉默了。
我能说什么呢?“我是从地球来的人类。我是全禄航空的飞行员。我是那个进入了尼基身体的人,那个杀死了导师别尔的人。”
“尼基?”她喃喃道,“尼基,是你吗?我就知道!尼基,导师出什么事了?你又是怎么回事?尼基?尼基!”
被这个疲惫不堪、剃着刺猬寸头的女孩注视着,我内心某处轰然崩塌了。她只是几何学家世界中一个活生生的小齿轮。她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但对尼基·里梅尔来说却是至亲。
我的脸开始融化,皮肤滴落下来。
“永别了……”
你们不懂得什么叫活着,几何学家。你们活在高度秩序化的小世界中,但你们早就死去了,带着被压缩到极限的需求和被阉割的情感,带着要让全世界都幸福的执念死去了。尽管导师还能给你们行尸走肉的世界通电续命,让它长久地运转下去,但其中早已不存在生命活力。
死亡居然变成一幕戏剧,太荒唐了。
“我是彼得·赫鲁莫夫。”我向卡蒂走了一步。我的脸就像被烧伤了一样,滚烫发红。现在我顶着尼基·里梅尔的脸,卡蒂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带着恐惧的喜悦。但我又变了,整个人都扭曲了,肌肉膨胀起来,躯干被撑到与肩同宽,颧骨被拉宽了,瞳仁也变了色……
“永别了……”
“我来自另一颗星球,”我说,“我不是尼基。对不起。我怎么会料到有人这样深爱着他呢?尼基已经死了。”
她拼命摇着头向后退去。
“尼基死了,”我又重复了一遍,“几乎死了。只不过他的一部分留在了我的体内……对不起……”
就像穿上一件舒适的旧衣服,我如此轻易地回到了彼得·赫鲁莫夫的身体中,没有像之前变成尼基或者别尔时那样经历可怕的疼痛。也许,在灵魂深处,我仍保持着自己的原貌,直到生命终结。
卡蒂的眼睛睁大了。她看着我这个不断变形的外星人,在过去两分钟里换上了两张她熟悉的脸。导师别尔的衣服被我的肩膀撑得嘎吱作响。可能在她看来,我就像个巨大的怪物。
或许,我早就是个怪物了?
库阿里库阿顺从地改变着我的外貌,一言不发。也许它已经完全臣服于我了。又或者,我们已经浑然一体,不再需要对话了?
“暗影族……”卡蒂喃喃自语。
几何学家的语言里大概没有比一句“暗影族”更可怕的咒骂了。
姑娘的声音里充满厌恶、警惕和恐惧。
“我要离开了。不必跟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指望什么。潜入她的潜意识,让她对我言听计从?变回导师别尔的样子?
或者回到刚才,卡蒂把我认成尼基·里梅尔的短短一瞬?
她重重打了我一拳。准确地说,是试图打我……在库阿里库阿的助力下,我轻而易举地拦下了这一击。要还她一拳也很简单,那样能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失去意识,无法跟着我。
我用手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轻柔而小心地爱抚着。她爱的是另一个人,爱着那个已经死去,且永远无法回到几何星的人,她的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姑娘呆立着。
“我不想这样的,”我说,“对不起。”
她没有继续试图阻拦我。我也没再回头看她,只是碰了碰操作终端。
目的地?
最近的远距离探测队发射场。
目的地?
我似乎做得不对。也许,发射场上没有传送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