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不只是我发现了这一点。在第五次跳跃开始之前,达尼洛夫和玛莎先把我绑了起来——捆得死死的,用完了一整卷胶带。小蜥蜴也成了自己椅子上的俘虏。它被裹得更仔细——他们显然担心外星人的生理极限远超人类。
“别佳,你想喝水吗?”达尼洛夫问。
尽管他完全是出于善意,但这只激起了我更多的忧伤。现在我这个孤胆英雄还有容身之地吗?我可以和古老神奇的阿米巴虫合体共生,可以让“计数器”抽取我的记忆,然后去外星的天堂里溜达一圈再回来。我无所不能,却在关键时刻没能察觉自己脖子上其实套着个看不见的项圈,所以想都没想过要把它摘下来。而被你当作朋友的那个人,只是在奉上级之命行事,那个浑身颤抖的姑娘,只是在耐心地等待“X时刻”[1]的到来。
“畜生……”我挣扎着小声骂道,自己也一惊,我的嘴唇居然已经可以活动了。
达尼洛夫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彼得,你相信自己有权决定地球的未来吗?”
“相信!”
“我也很确信我有这个权力。”他满意地点点头。
“只有一个……区别……”我艰难地从嘴唇里挤出一个个词语,“你骗了我。背叛了我。”
“说不定,这意味着我比你的人生阅历更丰富?”
没等我回答,达尼洛夫就自顾自点头了,“事实也的确如此。你要喝水吗?”
我想喝水。非常想。
在第八次跳跃之后,达尼洛夫再次询问我有没有什么需求,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他的好意。咕咚咕咚喝了一整杯水后,我打算问问他几何学家的飞船还在不在原位。我多么希望听到他说,那艘飞船脱钩了,在跳跃中失踪了,或者自己启动推进器飞走了……随便去哪儿都行,哪怕是回到自己的世界。
还好,我及时反应了过来,它哪儿也没去。不然飞船里不可能还有人造重力。几何学家智慧又天真的机器还在等着自己的飞行员回去……
第十二次超空间跳跃后,达尼洛夫在导航操纵台旁忙活了许久。很明显,我们偏离了路线。我恨不得自告奋勇去帮助他们,但显然上校不会让我碰到控制系统。如果我只是出于嘲笑敌人的目的提出要帮忙,那会显得我太不严肃,太幼稚。
“萨沙,要不,我们把底舱清理一下?”玛莎问。
达尼洛夫想了想,便噼噼啪啪地拧起了开关。也许清空库存的半身像并没什么实际意义。飞船的重量对超空间跳跃没有影响,阿拉里的等离子推进器也没这么脆弱。但载着一舱原封不动的货物回去,的确有点儿蠢。
“固定器已解开,闭锁装置已关闭,”上校下意识地汇报自己的行动,“舱门已打开。”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其中一块椭圆形的屏幕。这一眼没有白看。场面非同凡响。
舱内涌出的空气凝结成了雪暴,一连串大理石头像从敞开的舱门中轻快地飞了出去。货舱的探照灯打开了,在炫目的光线中,这些头像就像糖一样雪白、洁净、齐整,充满哀伤的美感。雕像们如同一群欢快的羊群席卷而过,毫不气馁。尺寸巨大、皱着眉头的领导人们带着高傲的孤独感,头也不回地飞向无边无际的宇宙。那些几乎完全陌生的面孔缓缓逝去,身前的荣光远不及大理石恒久。最后趁着余势从货舱里飞出来的是一尊戴着眼镜、惊诧地瞪大双眼的头像,仿佛在向我们质问:“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把我扔出去,同志们?”她离摄像头太近,几乎到了危险的程度,她翻滚着,愠怒地盯着镜头。玛莎突然咒骂了一句,仿佛跟这位名人有什么私人过节。话说回来,谁知道呢?童年父母双亡、流落到孤儿院饱受摧残的她,说不定真被这位女士折磨过。
“扔掉,扔掉包袱……”达尼洛夫不成调地唱出一首我没听过的歌。哼了两句,又不出声了。
石像如同一份意外的礼物,踏上了宇宙漫游的征途……也许一万年后,它们会给某个文明带去惊喜。也许这些毫无怨言的雕像会成为一座外星博物馆里的珍贵展品,未来的某种高等生物会用光滑的虚拟肢体抚摸它们,用花茎一样支出来的眼睛瞪着它们,追思一个已经消逝的伟大文明……
“所有人,睡觉时间到。”达尼洛夫突然打破了机舱里的沉默,“我们两小时后进行下一次超空间跳跃。我估计还得再来三次。彼得,你有什么需求吗?”
“有。”我不得不承认,“我要撒尿。”
达尼洛夫把我的双手解开,将我带进厕所。他背过身去——我的两腿还被绑着,不得不靠在他肩膀上,但我捕捉到了小蜥蜴的目光。悲伤又绝望。我觉得,这应该是爷爷的目光。
“达尼洛夫,他们会给你升军衔吗?”在达尼洛夫重新把我捆在椅子上的时候,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
“你会当上将军的,”我恶毒地继续说,“只要一周时间,或者一个月,然后外星人就会把地球烧成平地。所以你可千万别买不动产。最好放松放松,找个带凉台的小屋,喝喝椰子朗姆酒,泡个漂亮的混血妞儿……”
“别佳,别费劲了,”爷爷在我背后说,“他坚信自己做的是对的。这就是悲剧的根源。”
“安德烈·瓦连季诺维奇,没必要,”达尼洛夫平静地说,“别佳可以把我当作个恶棍。您也可以。只不过时间会告诉我们,谁是对的。”
我们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谋而合。没被缚住手脚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我闭上眼睛,一心想要入睡,但是过去几天来积压的紧张感过于沉重。疯狂的画面就像零碎的电影片段一样被黏合到一起,在我眼前闪现,几何学家和阿拉里、飞船和星球、软族朋友和沉着的库阿里库阿。伟大的、唯一的、无所畏惧的库阿里库阿……
现在我可以帮你。
什么?
要进入作战状态吗?
我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我怎么能忘了自己非人类的超能力?我可以挣脱束缚……
那女人在放哨。达尼洛夫睡着了,但玛莎还醒着。他们都清楚,你比一般人更强大。她还有一把麻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