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也有过监狱和集中营,甚至直到现在……都还存在。但我们不会把它们称为疗养院。”
“那如果有人病了,该怎么办呢?如果他是坏人呢?如果他会妨碍到别人,甚至杀人呢?我们也不是小孩了,我们知道,这世上什么人都有!”蒂尔看着我的眼睛,激动起来。
“我们不会把这种情况称为生病。”我简单直接地答道。
我给他们讲述了软族朋友津津有味捕食海鱼和人类的样子。我告诉他们,对软族来说,人和动物并没有什么差别。只花了十来句话,我就把导师们努力灌输给他们的友谊幻梦砸得粉碎。此时我意识到,暂时只能到此为止了。蒂尔睡眼蒙胧起来,沉着的法尔也开始眼皮打架。
我毕竟不是个刮骨医生。我自己也是个病人。
于是我话锋一转,说起了暗影。我不打算提起朋友们对我的背叛,那终究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我只描绘了那无穷无尽的世界:战争的世界、爱的世界、沉迷耕种的世界、无所事事拉拉扯扯的世界、整天分析宇宙奥秘的世界……
“什么样的世界都有?”格里克问。
“是的。”
“那如果我想要的东西,在任何世界里都不存在呢?”
他应该意有所指。但我还是给出了一个让他信服的答案:
“暗影会给你找一个尽可能贴近你想法的世界,比如……一个空空如也的世界。对你来说反正都一样。”
“哪里都一样——我可不想那样……”格里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但这么说来,暗影也不坏?”
“它不好也不坏。只是……”我忽然找到了恰当的比喻,“它就像一个滤水口,跟你们排水井里的那个一样。只不过你们的滤水口是用来过滤垃圾的,而暗影世界的滤水口用来过滤人。谁该得到什么,谁需要什么,一目了然。它会对人进行筛选和淘汰。有些人会被送上战场,去浴血奋战;想当诗人,传送门就送你去星空下写诗,直到你厌烦为止。每个人都会被送去正确的地方。那是一个无情的滤水口,孩子们,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事。或许有人能战胜自我,既不成为暴君,也不沦为奴隶。暗影不会拒绝任何种族的求助。暗影中不存在伦理,从未有过,以后也不会有……”
我张开手掌。尽管身体里像是有只小小的野兽在咆哮,不许我放开种子,但我还是松开了手……
火球掉落在地上,滚进了毛乎乎的“草垫”里,看不见了。
“这就是门。它们把这颗种子给了我……或者说不是给我,而是给了尼克·里梅尔,更可能是给了里梅尔,因为他挟持我把种子带回了这里。可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怎么才能让种子发芽?”
提问的是格里克。他总是特别务实。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在需要的时候,我会弄清楚的。只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做出决定。”
听到这里他们才明白,我想请他们帮什么忙。
“在银心某地,苍穹之下,漫天星光之处……”
“我记得,”蒂尔忽然插话,“我们都知道。几何星分了五个阶段才完成迁徙。第一阶段,天空还没有什么变化……”
“你说得不对,第一阶段天空就变了,”格里克纠正了他,“你那时候还在桌子下面乱爬,而我已经十岁了,我记得!”
他们的十岁相当于我们的五岁。几何学家是大约七个地球年之前迁徙的,那可不是一场普通的远征……我一直等到孩子们结束了这场可笑的争执,才接着往下说。
“在繁星满天的银心,有这样一颗星球……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但这一点也不重要。如果有人一定要问……”我自顾自笑了,“你们可以说,它的编号是V-642。如果对方没有会心一笑,那你就不用跟他多说了。”
他们全神贯注地听着,就像在听《启示录》一样。正合我意。
“那个星球上有森林、河流和山丘,我相信也还有海洋。我猜,那里还有沙漠和冰川。就是这么个星球……没有丝毫特别之处。大陆的形状是不规则的,房屋也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谁也想不到要去修剪门前的草坪……”
他们在听,很认真地在听。比我讲星际大战、水晶联盟和变成纯智慧体的人类要认真得多。
尼克·里梅尔,你在听我说吗?
你,几何学家最优秀的退化使者,饱受折磨、经历了背叛和遗忘,最后回到故土的退化使者。
你在听吗?
“那里有一座小屋,同样平平无奇,但很宽敞。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石头房子,里面只住了三个人,他们是一家人:爸爸、妈妈和儿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扰。爸爸叫克洛斯,他总是担心自己其实并非人类。他知道自己面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且非常、非常害怕踏上那条路。惧怕自己真是最可怕的折磨。也许,为别人承担责任、代替别人做出艰难的决定已经成了他的习惯。的确也有这样的人。”
或许里梅尔根本不会听我说话,但这些孩子在听。这就够了。
“那里还住着一位叫拉达的女士。她年轻又美丽,深爱着克洛斯。她害怕的是克洛斯会先她而去……那样她就不得不随他一起离去。可她哪儿也不想去。她喜欢当人类。但在暗影世界,人们都羞于承认这一点。”
“太傻了。”拉吉也决定加入我们的讨论,“他们都很傻,不是吗?”
“他们只是累了,”我纠正了他的看法,“所有人都会累。他们还有个叫作达利的儿子,比你们年纪小一点儿。但他的问题更大,我很难解释清楚,你们必须亲眼看到他才能明白。总之,就是这么一颗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