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你没有好处。你生活在真实的世界。我出入一个变化无常的幻景。当我变得越老越瘦的时候,我应该去弄明白,我应该持续观察,那是一种信号。我应该保护你,你在我的关照中,不是……”
“不。你已经改变了我的生活。而且,先生——我们看到的就是真实的,这青草,这画面,它们还没有消失,也许只是还需要花些时间才会有效果,还有奥格尔家的古墓——你做了很多,很多、很多都是真实的,是真实的——”
他不想让这个封闭的世界消失。卢卡斯保护他免遭那种无限性的纠缠。
“我并不纯洁。就是这样。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至于地球,世俗人间,虽然散发着各种气味,我却讨厌这种气味,我讨厌所有乱哄哄的事务。我讨厌我的身体,我讨厌各种身体,我讨厌热的重的……你很纯洁。只要人们看见了就会分辨出这点来。你是一个干净的人,你看什么都很清澈。你是……”
马库斯不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稍微靠近些,拉了拉运动衣,以及运动衣里沉重的肉身。他像人们对孩子那样说:“小声点,保持安静。不要紧。的确发生了事情,你得保持安静。你找到我了,我在这儿。”他想,曾几何时自己的存在对不管什么人竟会是一种帮助或者安慰,这时他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年少时代,或者在妇产医院跟温妮弗雷德在一起的时刻,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靠得很近。他就像母亲,一个带着始终不安分、不断挣扎的孩子的女人,会对他说:“保持安静,安静,不要紧。”突然间,卢卡斯却酣然入睡了,湿漉漉的嘴巴微微张开着,脸转向马库斯,马库斯则微微抬起头,瞥了眼鼻子下面人中两边晶亮的汗水,小小的汗珠在眉毛中闪着光泽。他握住卢卡斯的手,闭上眼睛,然后睡着了,沉沉地进入黑甜乡,好像无意识就是深深渴望的状态。
他们醒来后,都默默地抽开胳膊和腿,互相背过身去,收拾各自的东西,包括压碎青草的毯子、苹果核和刀子,装好,然后开始步行。马库斯感到很害怕。靛蓝色的圆圈,像太阳的余影,以三件一组和转圈的螺线的方式,在他面前飞舞,越过整个悬崖青草的上方,在落进那潭水的瀑布上方盘旋着,然后悬挂在天空上。卢卡斯什么话都没说,走得很快,马库斯得迈开长腿,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那辆闪亮的黑色甲壳虫轿车停在一片草地边缘,里外都非常烫,像个小火炉,散发着看得见的热雾,像水母裙带在冷水中摆动的那样,呈波浪形。卢卡斯把篮子扔到差不多弃用的后座上,迅速钻进前面的驾驶室,摔上车门,慢慢摇下玻璃车窗。马库斯跟在他后面,手绕着衬衫里的脖子活动着。他们把运动衣搭在后座的那堆东西上。马库斯看着卢卡斯,他在座位上往后斜靠着,没有盯着这男孩,而是透过挡风玻璃向外望去。热浪盘踞在他们身边。
卢卡斯说:“有很多事情,我应该说出来,很多事情你应该知道,有很多事情我还没提起过。”
“不用,不用,”马库斯反对道,“这都不要紧。”
“你怎么知道?有很多我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也许——尽管我希望这并不都是个人的事,我曾希望如此。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我骗了你,有些事——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你也许感觉你有权知道,如果它们再次发生的话。我会告诉你,我会告诉你,在恰当的时候。谁都不能因为在过去害怕被变形、被改造或者被禁闭——就像真实发生过的那样——受到责备,我得承认。事情源于那只驱逐舰。在太平洋上,当时我在那只驱逐舰上服役。发生了些麻烦事,也是跟天线和信息有关的麻烦,另外,还有一个特别法庭,我被传唤到一个这样的法庭前,然后在一间白色的小屋里待了很长时间。后来,他们告诉我,你绝对不能有孩子,你绝对不能考虑有孩子,你可以传输……我想他们用电子设备跟踪我,想看看我是否从事——活动——在那个前线,并确保我没有孩子。也许那完全是个幻觉。他们全都是白色的,房间都是白色的,可能在那艘驱逐舰上到处都是白色的,置身于时空之外,在各种不同的时候,我相信各种不同的东西,乃至那些事件发生的精确位置,而且当我在格林威治的某个地方时,那里肯定不是我开始的地方,我才真正地醒过来。也许我在飞行。也许他们带着我飞行。也许时间停止了。没有人告诉我。我以为,他们觉得我不合适,在某种合适的状态,也就是说,去获取情报,但无论如何,我始终不停地想那个原因,关于自己的下落,我形成一个假设。我想,我不敢肯定,我知道,我认为,他们在我的耳垂里装了电极,还在我的……为了确保……也许他们这样干了。他们会干出这种事情。如果我告诉你一些在……在我离开前,我看到他们干的事情,你一定会很惊讶。
“我告诉你,他们想让我在那所学校教**指导,作为人类生物学的一门扩展课程。但我说,不不不,你们必须去找个福利救济机构的漂亮女士,戴顶帽子去干这种事,或者找个生气勃勃、面带微笑的女孩去干。我没有去打扰那个永生蠕虫,以我的处境,那些不错的雌雄同体、没有个性特征的蚯蚓,程度跟我差不多,方便的动物,没有多少问题,至少生得像它们那样,在人眼看来很明显。我解剖了很多双栖动物和兔子,但是伙计,人类这种伟大的双栖动物我放过了,而且非常希望我们能发育得再成熟些,乃至整个问题都变得多余,我是否告诉他们,取决于我认为谁在听,自然还包括他们如何听。有不少途径可以通往永生,但是更高级的有机物不可能实现永生,你知道,连弗洛伊德都这样说。他说,死亡与让我们自我繁殖的性方法密切相关。人体的细胞一旦分裂成体细胞和微生物、血浆(等离子),他说,一个没有限制的个体生命的存续期将变成毫无意义的奢侈。一种毫无意义的奢侈。当这种多细胞有机物中的分化出现时,死亡就变得指日可待并且合宜了。体细胞死了,原生物仍然可以不朽。那是不死的种子。可是他们告诉我,你绝对不能考虑……我就说了那句话。另外,弗洛伊德说,繁殖只有当死亡来临时才会开始。哦,不是这样。那是活物的一个基本特征,就像生长一样。生命最初在地球上开始,然后不断延续。这是一个难解之谜。只有更高级的个体有机物才有性别上的分化,然后死亡。一方面生物圈不是这样,另一方面,两性的九头蛇也并非如此,它分化再分化,变成更多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同样形式的范本。
“最近我开始读一本书,一本赫尔德写的古怪的老书,不是有关上帝存在的证据方面的书,一本叫《水仙花:对衣服的解剖》的书。我喜欢这本书,因为它把我们穿的衣服看作我们修正自己解剖结构的方式——紧身胸衣和剃刀,后来,才出现化学和药剂学,控制垂体,把不想要的毛发剃除。赫尔德把这一切视为一场革命运动,试图削减我们身体的大小。这点非常有意思,我想。他说房屋、衣橱、工具箱,都是存储皮毛、指甲、牙齿的方式。他说科学饮食必然会让我们摆脱简陋的蒸馏室。他说我们会长得像威尔斯写的火星人那样,机器里装着带触须的大脑,只要我们不觉得那种东西令人讨厌却又美丽,那么一个不带自己的机器的男人会让我们厌恶,就像一个不穿衣服的男人现在会让可敬的女士感到不舒服,或者就像看见那个可爱的大脑,上面却没有毛发和皮肤,会让我们无端地反感,他说我们会成为成群的亮晃晃的小小的带发条的有机物,就像表壳,在弹簧的心脏旁边附着小小的乳白色的躯体。在我的头脑中,这跟荣格的思想非常合拍——有关墨丘利和初始物质的说法,因为他说我们可以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一个被囚禁在物质中的精神。
“你说过,在外面,我们要什么都不是。像这些草,你说。好吧,没错,我既可以做到又做不到。你读过不少诗吗?”
马库斯说没有,他没有读过多少。他又补充了句,他对诗歌过敏,诗歌围攻了他家一辈子,像这么多的尘土和花粉,遍地都是,现在他自己想起来都麻木了。对这个引人注目又大开眼界的坦白,卢卡斯并没有听,或者只是勉强听着,因为他想解释他最近也开始大量地阅读诗歌了,特别是安德鲁·玛尔维尔[9]的作品,他好像明白,没有性的限制和肉体烦恼的欲望是什么。他曾写过一首非常漂亮的诗,题目叫《花园》,在诗里他提到要在一片绿荫下消灭一切对绿色思想的影响。我的植物之爱,若有所思,又明显语无伦次。间隙片刻后,他说:“我多希望自己能教植物学,我多希望它可以坚持一种绿色思想。”又沉默了一下,他说,“我不是同性恋,你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这不要紧。”马库斯说,开始准备发表声明,或者声称他没有把握完成。他没有紧接着卢卡斯讲述的故事说;他在跟自己的恐惧搏斗着,这些恐惧隐隐约约在卢卡斯支离破碎的对现实的记忆中予以具体化,但是,他更加强烈地被温柔感动了。卢卡斯安慰、指导过他,又欣赏他,反过来他又亏欠着什么。他想奉献安慰,但还没有智慧懂得如何奉献,或者为什么要安慰。所以,像我们很多人那样,他反倒奉献了自己。
卢卡斯突然向他露出一张因为阳光和羞愧而变得红彤彤的脸。
“你可以摸一下我,只摸一下。接触一下。”
马库斯又慢慢伸出手。卢卡斯把这只手握在自己手里,自己的手好像肿胀了,显得很难看,过了片刻,他把两人的手都放在自己的膝部。他们默默地坐着,不看对方,透过挡风玻璃向外望着。卢卡斯把他们的两只手紧紧地放进裆部。马库斯本能地抽回去。卢卡斯抓得更紧了。
“千万别说,”他恳求着,学究气十足,吃力地喘着气,“千万别说,这完全只是性。可是真希望你能……顶多就是摸一下,我向你保证。”
他不顾一切地摸索着自己紧绷的扣子,忽然阴茎热乎乎,直挺挺,如丝绸,蹦了出来,现在眼前。马库斯要往回抽手,卢卡斯抓住,紧紧抓住。
“我知道不该这样,”卢卡斯说,“可是真希望你能摸摸,如果你能鼓起勇气,就摸一下,我应该会被连接……”
马库斯侧脸看着他,那是他常用的方式,出于同情、尴尬、尊重、顺从,伸出自己细细的苍白的手,有气无力地放在那件火辣辣的东西上,既不攥紧也不抚弄。“哦,”卢卡斯说,“哦,”那个坚硬的根奇异地开了花,湿漉漉的,与此同时,又慢慢地萎缩下去,流了马库斯满满一手,“哦,”卢卡斯又说,在驾驶室座位上颤抖着,“我不是故意的,真抱歉,这是一次意志的松懈。”
他们无法相互凝视了。
“没关系,”马库斯声音低沉地说,“没关系,卢卡斯。”
然而,这有关系。顷刻间,他自己因为感应而兴奋起来,接着卢卡斯抽搐了几下,他回到了自己经常处的那种状态,孤独,脱离了接触,分开了。他在自己的手绢、裤子,随便什么东西上,擦了擦手指。
“这有关系,”卢卡斯说,“这是一场灾难。这是结束的开始。”他用一种平静又武断的口气说着这句话,一边自己扣着扣子,一边等着回答。马库斯想不到该说什么。后来,卢卡斯把钥匙插进去,陡然发动起轿车,也不看他的乘客,倒退着离开草地,然后朝公路开去。
接下来,穿越荒野的那场行驶简直如同一场噩梦。在马库斯还能思考的时候,他想一辆车不可能开这么快。空气、杜鹃花和干石墙呼啸而过,拐角在尖叫,而且他想呕吐。视差在摇晃,像茧一般缠绕着,以他的双眼之间为圆心,他闭着眼睛,试图说点儿话,嘴巴却干巴巴的。他们飞跃山岗,漂泊着或者跌入气阱。交错的道路飞越而过,带得大门或者树木发出摔打声,完全不在乎,也不尊重。过了会儿,马库斯身子俯在膝盖上,脸埋在座位里,只偷偷朝上看了一眼他朋友定若石头的身影,方向盘上方,金灿灿的卷发下面,那张红扑扑的脸呆呆地盯着某种虚空。马库斯想说,你想杀了我们吗?却说不出来,也重复不了,你想要归于虚无吗?马库斯蜷伏在那里,瞪着眼睛,已经失去意识,看见天空在旋转时才恢复意识,然后再次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