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不幸的词。”
“亚历山大,别笑。”
“为什么不呢?我们还能怎么样?你最好也大笑吧。至少这会儿。我向你保证,会好起来……”
“什么时候?”
“等我们有适当的时间和空间的时候。”
“这么说你会带我们走,带我走。”
“我不知道,我没想好。”
“真够诚实。我看不出你在说别的任何事情上也这么诚实。”
“哦,如果那样的话,”亚历山大安抚说,“我只能这样说,我不能这样说吗?”
珍妮水汪汪的眼睛微笑了,又开始哭起来,但安静了好多。亚历山大搂着她。珍妮抚摸着亚历山大一直耷拉着的家伙,抚摸着他的腰,动作很紧张,好像他会爆炸或者弹起来。他非常有耐心。珍妮弗说:“你这么白,这么好看,你的样子完全就像不曾被碰摸过,没有被使用过,我喜欢看你。”
“哦,你可以看啊。”亚历山大说,语气中大概带着某种让珍妮弗害怕或者尴尬的东西,因为她跳起来,又开始匆匆忙忙穿衣服。亚历山大赶在她改变主意之前,赶在她可能提出待下来的要求之前,自己也开始穿了,然后看着她走出去。他甚至故意让自己显得比自己真正感觉到的还要畏怯。这个时刻,他很高兴把一种根本感觉不到的精神痛苦强加到自己身上。这好像把珍妮弗放进一种宽容又不确定的精神框架里,这是他能够体面地希望的最好的东西。
他又继续回过头填写表格,感觉既燥热又有点黏湿,又填出一份。这件事花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之后他又听到楼梯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房门再次被推开。他以为是珍妮回来拿忘了的东西,或者有什么更要紧的警告。这次来的是弗雷德丽卡。
“我必须见到你,”弗雷德丽卡说,“这里只有你。”
亚历山大的血都开始奔腾了。“我不能讲同样的那句话,”他说,“很遗憾。”
“不能,我知道,”弗雷德丽卡说,“我一直埋伏着。在西红柿地里。好在我拿了本书,今天外面阳光灿烂。我都在西红柿地里打盹儿了,这本书只读了一点点。西红柿的味道太可怕了,闻起来像热热的金属粉末之类的味道,也许是硫黄的味道,没错,这种味道朝你冲来,袭击你的新陈代谢,或许那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今天早上,我一直没睡着,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刮破了,对什么都特别敏感。但是太阳好得像西红柿一样恶毒,我读得要比我出发时的效果还好,所以那还是值得。”
“你读什么读得不错了?”
“嗯,我又在重温《恋爱中的女人》。我忽然担心自己可能会成为葛珍。我的意思是,我看待自己家就像一座可怕的陷阱,就像这本书里布兰文家的那幢红色小砖房,爸爸对我实在太残忍,我想起斯蒂芬妮和我经常谈到你,想到斯蒂芬妮就像厄休拉,然后就感到实在怒不可遏,因为那样就只剩下葛珍了,我又不是非要成为她那样。”
“没错,没错。我喜欢劳伦斯,但又恨他,我信任他,但又完全排斥他,可一直以来都这样。非常磨人。也许完全是因为这个书名的缘故。我的意思是,我想读叫这个名字的书。我还应该读别的什么呢?你送我一本,一本不同的书吧。”
“你最喜欢什么?”
“最喜欢,现在,最喜欢拉辛。”
他想了想拉辛和《恋爱中的女人》,又想了想弗雷德丽卡·波特,其间只能做出一个关联。
“正是维纳斯自己紧紧与猎物贴在一起。”
“不,不要那本,那个必然现象的可怕平衡。让我来告诉你对这位亚历山大的聪明想法,这个我不能纳入自己的高级证书考试答卷,或者说几乎不可能,因为那些问题都太局限在某个范围了。我在跟有关拉辛的知识决裂,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过段时间我就不知道它了。这真可怕。”
“肯定会这样。”亚历山大说,“跟我说说对那位亚历山大的想法。”
他是个出色的老师,并不像比尔那样,是因为他能够充满魅力地传达**和某种重视,而且他会倾听,会问接下来的问题,他能够听出一种思想的训练。他留出了时间空间,弗雷德丽卡可以告诉他关于那位亚历山大的想法。他坐下来,这时珍妮鲜红的肌肤的温暖已经逐渐从他的胳膊和腹部消失,他望着这个女孩,她经常冲他吼叫和吵嚷,在劳伦斯式的夸张和加斯特·威廉的矫揉造作之间摇摆着,弗雷德丽卡开始讲述,干净又利落,大段引述,越来越镇定自若和有条不紊,讲了一段《亚历山大》的结构,然后是两个,然后是一连串,从《米特里达特》到《阿塔丽》,从《布里塔尼居斯》里的沉甸甸的讽刺到《费德尔》[15]里的血焰,她信手拈来。她规规矩矩地坐着,坐在一把硬椅上,亚历山大想她长着一对好看的耳朵,非常好看的耳朵,然后想起她是个肌肉僵硬的女演员,暗自笑了,她好像听到了他的想法,说:
“我爱它是因为它在书页上显得如此冷峻、准确,又如此流畅,可是我无法想象,如果不用夸张的动作和某种完全破坏它的对称的咆哮的声音,怎么能表演得出来。我无法想象什么人能够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偶尔上下挥舞一只胳膊,或者双手捧住脑袋,就能表现出来。你认为是这样吗?”
“听着好像没错。”
“我爱你。”
这句话跟进得如此自然,整个解释成为一种爱的奉献,如此刻意而为,又是如此容易接受。他沉思着。
“我爱你。”他说,尽量说得随便些,想让她知道她谨慎的、试探性的,然后又是流利、不切实际、消极的辞藻已经打动了他,而另外那个肤若红玫瑰,赤身**站在他的壁炉前的女人却没有。凛然不可侵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复仇的恨意。不,不是那样,仅仅是因为给别人提供一种想法简直太稀罕了。他经常听到有人说她很聪明,他也信任地接受。她自己就经常这样告诉他。
“我爱你,是因为你会写作。”
“这些理由都不错?”
“嗯,小说都会说不。小说里的人彼此不相爱,那是因为他们两个都看到拉辛是——就是他本来的样子。就像数学,真的,我就是不会做数学,我想说那是感官的,可它不是这样,或者,至少,那种感官的快乐是几何性的,不是性的。其实,我对性并不了解,我不该谈论,我在说什么呢?哦,是的,如果我们是在一部小说中,那将十分可疑,而且注定会坐在这里干巴巴地探讨诗律。”
“如果我们在某个小说中,他们会删掉这场对话,因为太造作。在一部小说中,你们可以发生性关系,但不能谈论拉辛的诗律,无论你对这事多么**四射。庞德说,诗歌有点像充满灵感的数学,它不会给出抽象的三角和球体的等式,而是会给出情感的等式。华兹华斯说,诗律和性都是血液流动的作用,你知道,是‘快感的伟大的基本原理’,我们根据它来生活、运动并且保存我们的本性,在某种充满灵感的数学中,在明确又晦涩难解的咒语中。我们能听到彼此血液流动的声音,弗雷德丽卡。”
“太好了。”
“是的,我会送你一本书,但不是《恋爱中的女人》。我会送你我的肮脏的人人版《十六世纪的白金诗人》,因为里面收录了《大海涌向辛西娅》,印刷完全错误,拼写极其古怪,但你一定要读读那种抑扬顿挫。”
“我会好好收着它。”弗雷德丽卡说,既戏谑又严肃,既嘲讽又真诚。两人坐着,互相对望着。
“劳伦斯小说里的人物,”她又开始了,“彼此相爱是因为他们难以言传的自我,他们的黑暗欲望以及星辰般的隔阂,等等。他们虚张声势,废话连篇,但不交谈,不过他会说话,劳伦斯会说话。他热爱语言,他喜欢撒谎,用那种当他指出所有那些东西价值在它“之上”或者“之下”时的那种方式。我也喜欢语言,但为什么一个人就不能用语言来爱呢?拉辛的人物言说不可言说的事物。这很奇怪,我想说他有种很小的语言,但劳伦斯同样如此,有那种语言,而且两个人都呈现了那些并非话语的形式,然而,一个人清晰、准确、正式地指出非话语形式,另一人却只是大喊大叫或轻声细语……哦,我不知道。我就是喜欢带环的尖头、鹿肉馅饼以及那只兔子,我想。我如此喜欢拉辛的一个原因是爸爸不喜欢。他不懂法语。我想他认为法语令人沮丧,而且不道德。也许我会读法语和德语,他没法对那些不属于英语的东西做出很好的自己的文化价值判断。
“我很抱歉,亚历山大,我跟你喝了那么多,又没睡觉,现在看着你,这样谈话,我闭不了嘴,我一个劲儿地说。我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够这样一次开心不止一天或者两天,所以,我觉得我必须好好利用它。”
“他说我是个肮脏的**,”弗雷德丽卡带着巨大的语词上的满足感说,“他还狠狠地揍了我,把那些纸裙子撕裂,我说那不是我的财物,我还说我不喜欢他的语言,还说我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他说如果他知道了就不是我的事儿了,我就打了他,适当地打了一拳,攥紧拳头,打到他眼睛上。那只眼睛全肿了。他打发我上床,我就去了,眯了会儿,然后我听到他去卫生间时就跑出来,跑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