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因德克斯特笨手笨脚的,总是扒不下护臀。有一次,他不得不把钉鞋都脱下,然后把下半身运动服全脱掉,就这样脚穿袜子蹲在地上。这一次,他好不容易扒下护臀和裤子,可是两条膝盖又不能分得很开,摇摇晃晃地蹲在那里,双手扶着头盔(头盔就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好不容易才保持了身体的平衡,结果拉得球鞋里到处都是,只好先擦了屁股,又擦鞋。弗兰妮和我担心他会顺手抓起蕨类植物擦屁股,只见他气喘吁吁,手忙脚乱,拿起刚才路上扯来的一把枫叶胡乱解决了。鲍勃教练的哨子声急促响起——我们听到了,波因德克斯特也听到了。
他起身往练习场跑去,弗兰妮和我在后面鼓起了掌。他停下来听,我们就停止鼓掌;可怜的胖男孩站在树林里,呆呆地想着他怎么会听到掌声。他赶紧跑回球场去。他是个很烂的球员,少不了挨他们的骂,受他们的气。
弗兰妮和我偷偷溜到了橄榄球队员回体育馆总要经过的那条小路。这条路很窄,被橄榄球员的钉鞋踩得坑坑洼洼。我们有点担心德·米奥或许会突然出现。因此弗兰妮脱下裤子蹲在路上的时候,我走到训练场边上为她望风;然后我们换过来,我脱下裤子蹲在路上,弗兰妮为我望风。我们用薄薄的一层树叶将那几堆乱糟糟的东西盖起来。然后我们就退到我们常去的蕨类植物丛中,等橄榄球队员训练结束。莉莉早就在那里了。
“回家去。”弗兰妮对她说。莉莉刚七岁。大多数时候,她对我和弗兰妮来说太小了,无法一起玩儿,但我们在家里待她还是很好的。她没有朋友,似乎很迷恋弗兰克,因为弗兰克喜欢像照顾小孩一样照顾她。
“我不想回家。”莉莉说。
“最好还是回家去。”弗兰妮说。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莉莉问我。
“德·米奥在他脸上擦了毒粉,”弗兰妮说,“他在四处寻人,想给更多的人擦毒粉。”
“要是我回家去,他会看到我的。”莉莉十分严肃地说。
“如果你马上走,他就不会。”我说。
“我们会为你望风的。”弗兰妮说。她从蕨类植物丛中站起身来。“一个人都没有。”她低声说。莉莉跑回家了。
“我脸上真的很红吗?”
弗兰妮一把将我的脸扳到她跟前,在我脸颊上舔一下,在我额头上舔一下,在我鼻子上舔一下,再在我嘴唇上舔一下。“我舔不到什么东西了。”她说,“我全都舔完了。”
我们一起躺在蕨类植物里,虽然算不上无聊,但要等他们训练结束,着实也等了不少时间。有几个球员往小路那边走去。第三个家伙踏进了那个陷阱。一个从波士顿来的跑卫,这是他在德瑞中学的第五年了,就是为了撑年纪,以便上了大学进橄榄球队打球。他的那只脚向前滑了一下,但没有摔倒。他看了看自己的钉鞋,脸上的表情无比恐怖。
“波因德克斯特!”他尖叫一声。波因德克斯特一向跑得慢,总落在这些前去冲澡的球员的后面。
“波因德克斯特!”波士顿来的跑卫尖叫着,“你这狗屎一样的白痴,波因德克斯特!”
“我干什么了?”波因德克斯特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总是那么胖——“基因里就胖。”弗兰妮后来知道了基因这个词,嘴上总是这么说。
“你非得在半路上干这事,你这浑蛋?”跑卫责问波因德克斯特。
“不是我干的!”波因德克斯特说。
“把我的鞋子擦干净,你这狗屎一样的白痴。”跑卫说。在德瑞这样的学校,巡边员一般由年纪小个头大的男孩担任,但这些孩子身体胖,体质弱。因为年纪小,只好常常为那么几个优秀运动员做这做那——鲍勃教练总让优秀运动员来做持球手。
几个粗野壮实的后卫立刻围住了波因德克斯特。
“学校里还没有女孩子,波因德克斯特,”波士顿来的跑卫说,“所以,只能让你来擦掉鞋上的屎。”
波因德克斯特只好照办——他至少熟悉这个活儿。
弗兰妮和我往家里走。我们经过了德瑞中学那几个摇摇欲坠的牛棚,看到了养在里边做样子的几头奶牛,接着又经过鲍勃教练住的房子的后门,只见门廊上倒立着从那辆一九三七年产印度摩托车上卸下来的那块锈迹斑斑的挡泥板——你可以在上面刮去鞋上的泥。这是厄尔留下来的唯一的户外遗物了。
“到了我们该上德瑞中学的时候,”我对弗兰妮说,“但愿我们能住在别的地方。”
“我是绝不会给别人的鞋子擦屎的,”弗兰妮说,“没门儿。”
鲍勃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在餐桌上,他不停地哀怨他的这个烂透了的橄榄球队。“这是我的最后一年了,我发誓。”老人说——这样的话不知说了多少遍,“波因德克斯特这小子今天训练了一半竟然去小路上拉屎。”
“我看见弗兰妮和约翰把衣服脱掉了。”莉莉说。
“别胡说。”弗兰妮说。
“就在小路上。”莉莉说。
“在那里干什么?”母亲问。
“就干鲍勃爷爷说的那件事。”莉莉说。
弗兰克鼻孔里哼了一声,表示厌恶;父亲立刻把我和弗兰妮赶回我们的房间。到了楼上,弗兰妮悄声对我说:“你看到了?只有你我是一伙的。莉莉不是。弗兰克不是。”
“艾格也不是。”我加了一句。
“艾格不算,笨蛋。”弗兰妮说,“艾格还没有长成人。”艾格只有三岁。
“他们两个在盯我们的梢呢。”弗兰妮说,“弗兰克和莉莉。”
“别忘了还有德·米奥。”我说。
“他啊,我想忘就忘,容易得很。”弗兰妮说,“等我长大了,屁股后面会跟一大堆德·米奥。”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惊,不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