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到了,大地一片宁静——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只有一两个汤锅在咝咝作响。只有马克斯·尤里克的房间里静电声永不停歇。朗达·雷在她的日间休息室。一个土耳其客人住在2B——这是一个土耳其外交官,他来德瑞中学看儿子;整个德瑞中学只有这个学生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别人家)过圣诞节。我们各自小心藏好自己买的礼物——我们家的传统是,到圣诞节的早上,大家把所有的礼物拿出来,放到光秃秃的圣诞树下。
我们知道,父亲和母亲给我们买的礼物都藏在3E房间——他们经常去那里寻开心。艾奥瓦鲍勃把礼物藏在四楼的一间小浴室里。自从那个芬兰医生对莉莉做出了令人可疑的诊断之后,他不再说那些小浴室“适合小矮人”了。弗兰妮给我看了她买的所有礼物,包括为我买的一个模型,给母亲买的一件性感连衣裙。我心一热,给她看了我为朗达·雷买的一件睡衣,弗兰妮立刻试穿在了身上。我看到弗兰妮穿上这件睡衣的效果非常好,后悔没有给弗兰妮买一件。这是件雪白的睡衣,朗达·雷还没有这个颜色的睡衣。
“你真该把这件睡衣送给我!”弗兰妮说,“我太喜欢了!”
我永远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付弗兰妮——还是弗兰妮说得对,“小子,我总是比你大一岁”。
莉莉把礼物藏在一个小盒子里,她买的都是些小东西。艾格没有给任何人买礼物,但他在新罕布什尔旅馆四处寻找大家给他买的礼物。弗兰克把索罗藏在了鲍勃教练的衣橱里。
“为什么要藏在那里?”后来我一遍又一遍地问他。
“就一个晚上。”弗兰克说,“我知道弗兰妮永远不会去那里找的。”
一九五六年的圣诞夜,大家都早早上了床,但是没有一个人睡觉——这是我们家的又一个传统。我们听到艾略特公园的冰在雪下面呻吟。有时候艾略特公园会发出嘎吱声,就像棺材慢慢放进地下,随着温度的改变发出嘎吱声一样。一九五六年的圣诞节怎么有点像万圣节的气氛?
夜已很深了,但还能听到一只狗在叫——那只狗当然不可能是索罗。我们躺在**,睁着眼睛,想着艾奥瓦鲍勃的梦,想着他的那个“预感”——那是弗兰克的说法。
终于到了圣诞节的早晨——天气很晴朗,刮着风,冷飕飕的——我在艾略特公园练短跑,跑了四十次,或五十次。光着身子,我不再“胖乎乎”了,没有了穿着运动服时的那个臃肿样子——朗达·雷总是这样对我说。我吃的香蕉有些效果了,我的身体变硬了。不管今天是不是圣诞节,早上的例行训练还是不能改变:在全家人聚在一起吃圣诞早餐之前,我来到鲍勃的房间,与他一起练举重。
“你做你的单臂屈伸,我做我的颈桥。”艾奥瓦鲍勃对我说。
“好的,爷爷。”我说。我按照他说的练了起来。我与他躺在索罗的旧地毯上,脚顶着脚做仰卧起坐,然后翻过身,头顶着头做起了俯卧撑。房间里只有一个长杠铃,和两个用于做单臂屈伸的短哑铃。我们默默地相互传递着举重片——好像在做一种无言的晨祷。
“你的上臂,你的胸部,你的脖子——看起来真不错。”鲍勃爷爷对我说,“但是你的小臂可以再承受一些重量。你做仰卧起坐的时候,可以在胸部放一个25磅的举重片——你做起来肯定很轻松。注意屈膝。”
“好的。”我说,那气喘吁吁的样子,就像在朗达·雷跟前似的。
鲍勃举起了长杠铃,他干脆利落地举了大约十次,然后躺下来卧推了几下——我觉得他杠铃上的重量有一百六十磅或一百八十磅。这时,他的杠铃倾斜了,我赶紧躲到一边。几个五十磅或七十五磅的举重片滑落下来,艾奥瓦鲍勃大叫一声:“狗屎!真该死!”举重片在房间里滚动着。父亲在楼下对我们大吼起来。
“耶稣啊,上帝啊,你们这两个举重疯子!”他吼道,“把举重片拧住!”
一个举重片滚到鲍勃的衣橱门边,碰开了门——各种东西纷纷滚落下来:网球拍、鲍勃的洗衣袋、真空吸尘器软管、一个壁球。最后落下来的就是——索罗。
我正想给艾奥瓦鲍勃解释一下——这狗肯定把艾奥瓦鲍勃吓坏了,我也吓得不轻,但至少还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这是弗兰克做的索罗的标本,用的就是“进攻”姿势。是的,这个攻击姿势做得相当好,我真没想到,弗兰克竟然有这个本事,将一只黑色拉布拉多猎犬填充得这么漂亮。索罗的整个身子被螺丝钉固定在一块松木板上——鲍勃教练说得对:“新罕布什尔旅馆的什么东西都不会动!我们都被螺丝钉钉在这里了——要钉上一辈子!”这只凶猛的狗,姿态优雅地从壁橱里滑了出来,稳稳地落到地上,直立在那里,好像随时要纵身跃起。索罗背上的皮毛非常光亮,一定是刚刚上过油。黄色的眼睛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晨光也照亮了索罗那副原本发黄的老牙——现在被弗兰克涂成了白色。索罗颈部的毛向后展着——我见过索罗活着的时候它颈部的毛往后展开的样子,但现在我觉得它往后展得更远了。索罗的唾液闪着光亮——看上去非常逼真——使得它的牙齿光灿夺目。它的黑鼻子有点潮湿,看上去很健康。我几乎闻到它那让人唯恐掩鼻不及的口臭向我和艾奥瓦鲍勃袭来。不过,我眼前的这个索罗面相极其严肃,不像一只爱放屁的狗。
这个索罗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去向爷爷解释这只不过是准备送给弗兰妮的一个圣诞节礼物——这只不过是弗兰克生物实验室里制作的一个标本——老教练用力将杠铃砸向那只准备进攻的猛狗,随即,优秀前锋的身体往后一退,挡住了我的身体(毫无疑问,他是在保护我——他一定在想着要保护我)。
“天哪!”艾奥瓦鲍勃说,那声音小得出奇。举重片丁零哐啷地落在索罗的周围。这只“咆哮”的狗并没有退缩,它依然保持准备上前猎杀的姿势。熬过了最后一个赛季的艾奥瓦鲍勃,猛地倒在我怀里,死了。
“耶稣啊,上帝啊!你们是不是故意扔着举重片玩?”父亲冲着楼上的我们尖声喊叫。“耶稣啊,上帝啊!”父亲高声喊道,“歇一天,好吗?今天是圣诞节,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圣诞快乐!圣诞快乐!”
“他妈的圣诞快乐!”弗兰妮从楼下向上喊道。
“圣诞快乐!”莉莉和艾格说。甚至弗兰克也说了一声“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母亲轻声说。
我也听到朗达·雷的祝愿声了?还有尤里克夫妇的祝愿声?——他们已经在新罕布什尔旅馆摆好桌子,等我们全家去吃圣诞早餐了?我还听到了一句难以分辨的话——可能是2B房间里的那个土耳其人说的?
曾参加过十大联盟橄榄球赛的明星艾奥瓦鲍勃就这样死在了我的怀抱里——我意识到自己的这两只胳膊是练得越来越壮实了。对我来说,对我们家的那头叫厄尔的熊来说,艾奥瓦鲍勃是多么重要、多么有意义的一个人。我久久凝视着眼前这段短暂的距离——我们两个人与索罗之间这段短暂的距离。
[1]D是德瑞中学的首字母,也是死亡(death)的首字母。
[2]布莱兹的英文为Blaze,意为“火焰,火力”。
[3]美式橄榄球术语,意为“背后绊人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