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写好了那个童话故事,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各自的角色。在莉莉写的这个童话故事里,我们每一人都完美无缺。在一九六四年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弗兰妮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契帕·达夫的“事务所”的号码。
“嘿,是我!”她高兴地对他说。“我很想与你一起吃午饭,哪怕是最糟糕的一顿午饭,也不在意。”弗兰妮对契帕·达夫说。“是的,我是弗兰妮·贝瑞——你随时都可以来接我。”弗兰妮说,“是的,斯坦霍普酒店,1401号套房。”
莉莉从弗兰妮手里一把夺过电话,非常暴躁地对弗兰妮说,活像一个蛮横的护士:“这是给谁打电话?你不该再打什么电话了!”声音很大,契帕·达夫一定能听到。莉莉挂了电话。我们静静等着。
弗兰妮走进浴室,她在里面呕吐。等她出来的时候,就没事了。她脸色很不好——当然,理应如此。从西村工作坊来的两个女人为弗兰妮化了妆,工作坊里的女人化妆手法真是不简单。她们把好端端一个美貌的女子,生生给糟蹋了。她们把弗兰妮的脸弄成了毫无生气的粉笔色,把她的嘴巴弄成了一道大伤口似的,让她的眼睛长满针眼。她们给她穿上了洁白的衣服,就像新娘一样。我们担心,莉莉的剧本说不定写得太夸张了。
弗兰克穿着黑色紧身衣,外套一件灰绿色长袍,站在那里,眼望窗外。他的嘴唇上涂了一点点口红。
“要是他不来,”弗兰克忧心忡忡地说,“我们怎么办?”
苏西的那两个从西村工作坊来的朋友,也是受过伤的女人。苏西对我们说过,是男人伤害了她们。长得黑黑的那个叫露丝,她简直是小琼斯的翻版。露丝上身只穿了一件无袖羊皮背心,里面什么也没穿,下身是一条亮绿色的喇叭裤,**的肚皮一颤一颤的。她把手指头插进头发——那银色指甲很长很厚,看上去就像粗大的铁路道钉插在疯狂的头发里。她的一只黑黑的大手握着一条长长的皮带,皮带的末端拴着苏西熊。
这套熊装真是人类对动物的想象力的极致。特别是那张嘴巴,特别是那长牙——弗兰克特意提到这两样。浑身好像湿漉漉的,眼里满是悲伤和疯狂。(苏西的眼睛实际上在熊嘴里,她从熊嘴往外“看”。)
熊爪摸起来感觉也很不错,是货真价实的熊爪,苏西骄傲地指出——所有的熊爪都是真家伙。苏西还戴上了嘴套,这让熊身上的一切变得更加真实了。这嘴套是从一家导盲犬配件商店里买来的。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嘴套。
我们把空调温度调到最高,因为弗兰妮抱怨说身上太冷了。苏西说她喜欢热气,出汗多了,她觉得自己更像头熊了。我们可以想象,她穿着这身厚厚的熊装,一定挥汗如雨了。“我以前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是头熊。”苏西一边对我们说,一边四肢着地,来回走动起来。
“今天你成了一头真正的熊,苏西。”我对她说。
“苏西,你心里的那头熊今天终于跑出来了。”莉莉对她说。
弗兰妮穿着新娘装坐在沙发上,她身旁桌子上的一支蜡烛病恹恹地燃烧着。套间的各处都点上了蜡烛,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弗兰克还点了一支香,弄得整个房间气味熏人,难闻得很。
来自西村工作坊的另一个女人脸色苍白、相貌平平,一头稻草色金发,很像个小姑娘。她穿一身酒店女仆的普通制服,与所有斯坦霍普酒店女仆穿的制服没有什么两样。她目光无神,脸上也毫无表情,与她那单调乏味的工作非常相称。她叫伊丽莎白什么的,但在格林尼治村,大家都叫她斯戈薇[2],她是从西村工作坊毕业的最好的一个女演员——她是华盛顿广场公园表演者当中的女王。她可以让满院子的鼹鼠学会尖叫疗法,她本可以教会鼹鼠如何大声尖叫,叫得蠕虫从地下跳出来。她就是苏西所说的一流的歇斯底里者。“没有人比斯戈薇更能歇斯底里的了。”苏西熊对我们说过。莉莉还专门为她写了一个一流的歇斯底里的角色。斯戈薇坐在套间里,抽着烟,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就像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流浪汉。
我在起居室中央摆弄着那只大杠铃。弗兰克和莉莉给我的身体抹上了油,我从头到脚都是油,闻起来有沙拉的气味——这油使我的肌肉显得更为突出了。我穿一件紧身衣——一种老式样的连体紧身衣,摔跤运动员和举重运动员常穿的那种。
“保持身体的温度,”莉莉对我说,“一直举,不要停,让静脉血管更加突出。在他走进来的时候,我要这些静脉血管明显地突出在你的皮肤表面。”
“他胆敢进来。”弗兰克气呼呼地说。
“他就要来了。”弗兰妮轻声说,“他就住在附近。”说完,弗兰妮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他就住在附近。”她又说了一遍。
电话铃突然响起。房间里的人几乎都猛地跳了起来——只有弗兰妮和那个叫斯戈薇的一流歇斯底里症患者除外,她们俩毫无退缩之意。弗兰妮让电话响了一会儿。莉莉从卧室里出来,穿着一身清爽的护士制服。莉莉向弗兰妮点点头。弗兰妮拿起了电话。她什么也没说。
“喂?”达夫说,“弗兰妮?”我们听到了达夫的声音。只见弗兰妮的身体颤抖不已,莉莉不停地向她点着头。
“赶快上来。”弗兰妮对着电话低声说,“趁我的护士还没有回家,快上来!”口气显得很是不快。她挂了电话。她好像喘不上气来,我以为她又要去浴室呕吐了呢,可是她忍住了。她没什么事。
莉莉整理了一下头上戴的假发,那灰褐色的紧绷小发髻很像一只老鼠。她看上去就像小矮人之家的一个老护士。西村工作坊里来的两个女人把莉莉的脸化妆成了一颗李子。她走进离套房正门最近的那个壁橱里,关上了壁橱门。你走进套房的起居室的时候,一不留神就会把壁橱和套间出入口弄混淆。
斯戈薇把一沓干净的亚麻床单放在胳膊上,走出套间,来到走廊。“在他进到里面之后的五到七分钟里,你再——”我告诉她。
“不用你提醒我。”她说,好像有些生气。“站在门外,我听得见里面的动静。”她不屑地对我说,“你要知道,我是专业人士。”
苏西曾向我透露,西村工作坊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被人强奸过。
我开始举重。我举得很快,让肌肉一下子充了血。苏西熊蜷缩在沙发的那一头,离弗兰妮远远的,假装睡着了。我看不见她的爪子和戴着嘴套的熊脸,从后背看,她很像一条呼呼大睡的狗。那个名叫露丝的黑女人——大块头,小琼斯的翻版——一屁股坐在沙发的中间位置,紧挨着弗兰妮。冬眠的熊打起了鼾,这时弗兰克脱下长袖外衣,挂到门把手上——他现在只穿了一件黑色紧身衣——然后走进莉莉的卧室,打开了唱片机。卧室门开着,从起居室可以看到莉莉的床。音乐响起,弗兰克在**跳起了舞,这音乐是弗兰克自己选的。弗兰克毫不犹豫地选了这张唱片:多尼采蒂的《露琪亚》里那疯狂的一段。
我看了一眼弗兰妮。从她那满是针眼(那是两个女化妆师的杰作)的眼眶里费劲地流出了眼泪,把她的妆容都弄凌乱了。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我轻轻地敲了敲壁橱门,小声对莉莉说:“莉莉,杰作。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部杰作。”
“别说乱了你的台词。”莉莉小声说。
契帕·达夫敲响房门的时候,我的二头肌已经高高凸起——达到了莉莉想要的效果——前臂看起来也相当不错。我涂满油的身体流下不少汗。卧室里,露琪亚开始尖叫。弗兰克在**蹦蹦跳跳,动作极其难看——我都不忍心看他。
“进来!”弗兰妮对达夫喊道。我看到门把手在转动,立刻抓住我这一侧的门,拉门让契帕进来——让他快速地进来。或许我拉得过猛了,因为契帕·达夫好像是猛地被人推进了房间——一下子趴在了地上。我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外面的把手上,把门关上。
“呃,看看谁来了。”弗兰妮说,语气极其冰冷。
“天哪!”弗兰克叫道——一下子跳到了最高处。
我把杠铃往门边推去,不过达夫很快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脸上依然挂着以前我见过的那副笑容——这笑容死不了了,至少今天还没有死。
“这是怎么回事,弗兰妮?”他问,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弗兰妮已经说完了台词。弗兰妮的戏份结束了。(“呃,看看谁来了。”——剧本要求她只说这句话。)
“我们要强奸你。”我对达夫说。
“嘿,听我说。”达夫说,“从来就没有过强奸的事,我不承认那是强奸。我的意思是,你真的是喜欢我的,弗兰妮。”他对弗兰妮说,但弗兰妮并不应答。“另外几个人——我要说声抱歉,弗兰妮。”达夫又加了一句。弗兰妮的目光透过针眼紧紧盯着他,但没有任何表情。“见鬼!”达夫转过身来,对我说,“谁要强**?”
“不是我!”弗兰克在卧室里尖叫着,他跳得越来越高了,“我喜欢干那泥坑了,太喜欢了。那泥坑我一天到晚干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