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另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放光,像狗那样。”他说。要不是他右眼上方有一道新伤口,鲜血在微微发亮,我肯定会扇他耳光。
“这些石块早晨肯定很湿滑。尤其是你还不知道路。”
男孩嘶嘶威胁我。他捡起黑豹的弓和箭袋。黑豹居然能让这个孩子如此激动,我思考着有没有人曾经让我变成这样。
“另外,我不打呼噜。”我说,但他已经开始跑下山谷,直到累了停下。
他走了一会儿,坐在一块石头上沉思,他等待着,直到我来到他背后几步之外,然后再次出发。但他没走多远,因为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揉他肚子,”我说,“会给他带来快乐。极大的快乐。”
“你怎么知道?你肯定摸过各种各样的男人。”
“他是一只大猫。猫喜欢被揉肚皮。就像狗。你脑袋里难道什么都没装?”
地面变得湿润和发红,绿色的灌木像肿包似的冒出来。我们越往下走,山谷看上去就越辽阔。它一直延伸到天空的尽头和更远的地方。智者说山谷曾经仅仅是一条小河,一个忘记了自己是神祇的女神。小河蜿蜒流过山谷,冲刷土地,带走一团又一团泥土、一块又一块石头,变得越来越深,直到人类活动的这个纪元,她离开山谷时已经挖得很深,人们能够看见对面,但对面不是陷得那么深的土地,而是升得那么高的山峰。我们往下走时往上看,视线穿过天空和云雾,见到山峰紧挨着山峰,每一座都比城市更庞大。它们高极了,带上了天空的颜色,而不是树丛的。这景象足以让你盯着天上,而不是地下。土地继续变红,灌木变成了树木,河流清澈如玻璃,河里有肥胖的水妖,它们宽头阔嘴,大白天也不躲起来,知道自己不是篷车队狩猎的猎物。
我们刚爬下山,男孩——我已经忘了他叫什么——就奔向了黑豹。事实上,我知道他不是他的黑豹,我知道男孩会惹得大猫非常生气。他抓住黑豹的尾巴,黑豹猛地转身,咆哮,蹲伏,扑向男孩。第一辆篷车附近响起另一声咆哮,按住男孩的黑豹快步跑开。男孩跳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土,希望没被人看见,他跑向他的黑豹,黑豹以人形坐在草地上望着河面。他转向我,微笑,但一个字也没对男孩说。
“你的弓和箭袋,我拿来了。”男孩说。
黑豹点点头,望向我,说:“咱们去见奴隶主?”
奴隶主的帐篷搭在篷车队前面。车队和马拉卡尔的一条街道一样长。四辆大车,我只在沙海以北那些王国的边境上见过这种车,它们周围的人四海为家,从不扎根。前两辆车由马拉,后两辆是公牛。紫色、粉色、红色、蓝色,就仿佛是最幼稚的女神为它们涂抹了颜色。大车背后是许多手推车,平板车厢是用木条钉成的。女人坐在手推车上,她们有胖有瘦,有些用赭石涂成红色,有些用乳木果油或脂肪涂得亮晶晶的。有些只戴着小首饰,有些戴项链,穿黄色和红色的羊皮衣服,有些穿全套袍服,但大多数赤身**。全都是被虏获和出售的,也有从河畔土地绑架来的。没有人身上带着库或甘加通人的伤疤,或者磨尖的牙齿。东方的男人不认为这些东西很美丽。手推车背后是男人和孩子,他们又高又瘦,就像信使,下巴底下没有肥肉,全身只有皮肤和肌肉,手臂和腿都很长,许多人非常俊美,肤色比午夜还黑。他们体型像战士,因为大多数是小型战争的失败一方,现在只能遵从输掉战争的战士的命运。他们的脖子和双脚都戴着镣铐,每个男人都和前后的同伴锁在一起。我见到的带武器的人比我想象中少。七个或八个男人带着长剑和匕首,只有两个背着弓箭,还有四个女人带着短剑和短斧。
篷车队的另一侧立着一顶巨大的白色帐篷,它有着拱顶和飘拂的下摆,奴隶主坐在帐篷前。一个男人单膝跪在他右边的地上,手持一根细长的烟杆,大腿上是一块叠好的毯子。他右边是另一个男人,和跪着的男人一样不穿上衣,手持金碗和一块布,像是准备为奴隶主擦脸。他背后还有一个男人,手持阳伞为主人遮阴,阴影中的他显得黑乎乎的。另一个男人捧着一碗椰枣,准备喂给主人吃。奴隶主不看我们,而我望着他像王公似的端坐,事实上他多半就是个王公。卡林达出了名的满是王公,但没有领地的王公同样在马拉卡尔滋生,据说是因为克瓦什·达拉吝于施恩。随从把长袍披在他左肩上,右肩**在外,一如王公的风俗。另一件白袍在底下伸头探脑,那是用来遮盖他的权球和权杖的。金镯包裹他的手臂,就像两条缠绕在猎物身上的长蛇。肮脏的脚上穿着皮凉鞋,带丝绸帽舌的编织帽盖住他阔脸左右的耳朵,他的面颊太胖了,笑起来会挡住他的眼睛。他依然不看我们。
他面前跪着一男一女,看押他们的两名女护卫从背后踢得他们跪下。男人在哭,女人沉默如石像。女人是个红皮奴隶,不像背后的男人们那么黑,牙齿和眼睛都雪白,没有任何缺陷。非常美丽。她会成为另一名奴隶主的小妾,甚至进入东方某位贵族的后宫,妾室在那里也会拥有自己的宫殿。她是从卢阿拉卢阿拉或者更北的地方被虏获的,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男人肤色更黑,亮晶晶的,然而是因为出汗,而不是为了卖个好价钱而搽在奴隶身上的油脂。男人赤身**,女人穿着袍服。
“如实告诉我,立刻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奴隶主说。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尖细。像年幼的孩童或衣衫褴褛的女巫。“男人天生要劫掠,客人攻击主人,但你这个男人活在锁链底下。一个irawewe的人。被能够折断腿骨的沉重镣铐与二十一个男人锁在一起。他们不走,你就不能走;他们不来,你就不能来;他们不坐,你就不能坐,所以请告诉我,你又怎么能够爬上这位未来的贵妇人的大腿呢?”
男人一言不发。我猜他听不懂中土的各种语言。他看上去像是居住在两姊妹河河畔的那种人,头顶上没有君主,身强力壮,但他的强壮来自耕种土地,而不是狩猎或在军队和勇士之间战斗。
女人背后的护卫说是女人找上他的,至少他们背后风传的流言这么说。说她和他睡觉,其他男人保持安静,希望她也能和他们睡觉。她确实和另外一两个睡过,但以这个男人为主。
女人大笑。
“如实告诉我,立刻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处理怀着黑种奴隶孩子的红种奴隶?不会有商人想要你,谁也不会要你成为他的妻子和女主人。你比你身上的袍子还不值钱。脱掉衣服。”
“衣服可以洗干净,穿在另一个人身上。但是你……”
喂他吃椰枣的男人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你比我病得最重的公牛还不值钱。向你的河流女神祈祷吧,你很快就要见到她了。”
“你最好砍掉我的脑袋,把我烧成灰。”
“你要选择自己的死法?”
“我选择不做你的奴隶。”
我比奴隶主更早看懂她真正的意图。她怀上黑奴的孩子是因为她想这么做。她脸上的笑容说明了一切。她知道奴隶主会杀死她。她宁可去见先祖,也不愿受缚于他人脚下,他人有可能仁慈,有可能残忍,有可能让你拥有许多奴隶,但依然是拥有你的主人。
“跟随东方之光的人们会善待你。你没听说过有个红皮奴隶当上了皇后吗?”
“没有,但我听说有个胖子奴隶主闻上去像牛粪,有朝一日他会被自己的呼吸憋死。以正义与复仇之神的名义,我诅咒你。”
奴隶主变了脸色。“给我宰了这个婊子。”他说。
护卫带走她时她仰天大笑。她消失后我依然能听见她。奴隶主看着男人,说:“我如实告诉你,立刻告诉你,现在就告诉你。只有一样东西比毫无瑕疵的女人更能让北方的主人们高兴。毫无瑕疵的阉人。带下去,炮制他。”
两名护卫去抓男人。他无力地号啕大哭,两名护卫各抓住一根锁链,拖着他下去了。
奴隶主这才望向我,就仿佛我是他今天要见的第一个人。他盯着我的眼睛,和其他人一样,我早就不认为这值得一提了。
“你肯定就是那个鼻子很灵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