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四幢屋子外,萨多格拿起墙上的火把。来到第九幢屋子,我闻到了硫黄的烟火气味,虽然时隔多年,但气味依然新鲜。这条街上的大多数屋子彼此靠得很近,只有这幢屋子孑然矗立,荆棘丛长成了一个孤岛。它在黑暗中看起来比其他房屋都大,灌木丛长得又高又密,一直蔓延到正门口。
我们绕到屋后。奥格依然一言不发。他戴着铁手套,我说它们对死者毫无用处,但他不听我的。你看,它们没能从奥古都咒法手中救下你,我心想,但没说出口。他扯开荆棘丛,直到我们能够安全地爬上去。我们翻过后墙,落在犹如厚地毯的草丛上。杂草长得很高,有些甚至到我腰间。奥默卢祖无疑来过。死亡滋生之处,只有植物才会生长。
我们站在院子里,身旁是谷仓,被许多场雨淋湿的黍米和高粱早已腐坏,覆盖着老鼠屎,幼鼠在此处嬉戏。屋子是一组房间,五个角仿佛一颗星,我没想到会在孔谷尔见到这种结构。福曼古鲁不是孔谷尔人。萨多格把火炬插在地上,照亮了整个院子。
“腐坏的肉,新鲜的屎,死去的狗?我分不清。”奥格说。
“也许三个都有。”我说。
我指了指右边的第一个房间。萨多格点点头,跟我走。第一个房间说明了我会在其他房间找到什么。所有东西都是奥默卢祖离开时的样子。凳子折断,瓶罐粉碎,织锦撕破,地毯和衣物被扯烂,扔得到处都是。我捡起一块盖毯。尘土和雨水之中藏着两个男孩的气味,很可能是最小的那两个,但气味只延伸到墙边就消失了。死亡的气味全都一个样,但有时死者活着的气味能带你找到他们死去的地点。
“萨多格,孔谷尔人怎么埋葬死者?”
“不是埋进土里。用瓮,太大了,这个房间放不下。”
“那是他们有的选的时候。福曼古鲁一家人也许被遗弃在某个地方,连诸神都会震惊。也许烧掉了?”
“在孔谷尔不可能,”他说,“他们认为焚烧尸体会释放出致死之物。”
“你怎么知道?”
“我杀过几个。事情是这样的。我——”
“萨多格,现在先别说。”
我们走进隔壁房间,从那张莫哈维木床来看,这个房间肯定是福曼古鲁的卧室。木头墙壁上刻满了各种景象,其中以狩猎为主。地上扔着书籍和破碎的雕像,还有散乱的纸张,很可能是从书里扯下来的。奥默卢祖不会有兴趣,但探访房间的第三、第四和第五个人就未必了,这几个人里有索戈隆,我们刚走进主卧室我就闻到了,但我没有告诉奥格。我琢磨着她会不会和其他来过此处的人不一样,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这些文章不在这儿?”
“不在。不止如此,我的好奥格,我并不认为那就是人们在寻找的东西。还记得那个男孩吗?邦什说她救了他。”
地上有一把剑闪烁着寒光。我早就不喜欢这种武器了。过于笨重,在风中会受到太大的阻力,而不是与风配合行动,但我还是捡起了这把剑。剑从鞘中拔出了一半。我必须在阳光下回到此处,因为现在能引导我的只有鼻子。房间里弥漫着一个男人的气味,也许是福曼古鲁,还有一个女人的,他们的气味在这个房间里结束,意味着他们死在这里。离开这个房间,我走向旁边的另一个房间,那里是仆人和最年幼的孩子的住所。我闻得出来,埋葬他们的人没有看见或没有理会一名仆人的尸体,她被压在破碎的木头和撕烂的毯子底下。如今那儿只剩下了白骨,骨头还凑在一起,但血肉都被啃噬殆尽。我走进房间,奥格跟着我。他的头顶蹭过天花板。我咧嘴笑笑,却被一个倾覆的瓮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操他妈的诸神,我说,还好一堆衣物为我提供了缓冲。袍服。即便在黑暗中,我也看得出它们有多么华贵。金丝镶边,但质地轻薄,应该属于福曼古鲁的妻子。这里肯定是仆人洗衣后晾干的地方。薄袍子上有一股香味,无论如何清洗都洗不掉。乳香。我跟着它走出这个房间,回到主人的卧室,然后来到院子中央,回到谷仓旁的大房间里。
“萨多格,他们就在这儿。”
“埋在土里?”
“不,在瓮里。”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因此异常黑暗,但感谢诸神,奥格真是力大无穷。他搬开最大一个瓮的盖子,我本以为里面是巴苏,但乳香告诉我实际上是他妻子。
“萨多格,你的火把。”
他起身拿来火把。她就在瓮里,身体蜷曲成怪异的角度,后背碰到了脚跟。她的颅骨躺在头发里,白骨在衣服里伸头探脑。
“他们打断了她的后背?”萨多格说。
“不,他们把她砍成了两截。”
第二个瓮比第一个小,但比其他的大,里面是福曼古鲁。他的所有骨头都在,但分离四散。深蓝色的袍子,就像国王的。收尸的人没有偷走任何东西,否则不可能放过这么奢华的袍子,哪怕要从死者身上剥下来。他面部的骨头被砸碎了,奥默卢祖剥掉脸皮给自己戴上时就会这样。另一个大瓮里是两个孩子,一个小瓮里是一个孩子。小瓮里幼童的骨头几乎化为齑粉,只剩下手臂和肋骨尚有形状。和其他人一样,他散发着暴死多时和香膏消散的气味。尸体没有做防腐处理或制成木乃伊,说明感染疫病的说法已经传播开了。我朝萨多格点点头,他正要盖上最后一个瓮的时候,我瞥见了一件小东西反射的光线。
我抬起头,刚好看见奥格擦掉一滴眼泪。他想到了被杀的孩童,但不是这一个。
“他手里拿着什么?”我问。
“羊皮纸?一块黏土?”
我拿起那东西。布料,和阿索奥克布一样简朴,但并不是。我拉了一下,但男孩不肯放手。他和这块布一起死去,这是他最后的反抗,可怜的孩子,勇敢的孩子。我勒住思绪的缰绳,免得它跑得太远。我又拉了一下,布料松开了。一块蓝布,从更大的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男孩裹在白布里。我把布料放到鼻子上,一年的阳光、夜晚、雷电、雨水,几百天的行走,数以十计的山峰、谷地、沙漠、海洋、房屋、城市和平原。气味过于强烈,变成气息、听觉和触觉。我伸出手就能摸到这个男孩,在脑海里抓住他,但他过于遥远,我头晕目眩。他太远了,我的脑袋驰骋跳跃、沉入海底,继而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闻到了没有浓烟的空气。气味推动我,拉扯我,拽着我穿过丛林、隧道、群鸟、撕开的血肉、吃肉的昆虫、屎尿和鲜血。鲜血涌入我的身体。那么多血液,我的眼睛变得赤红,随后变黑。
“你走得太远,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萨多格说。
我翻身坐起来。
“多久?”
“不久,但陷入昏睡。你的眼睛变成乳白色。我以为恶魔占据了你的脑袋,但你嘴里没有喷出白沫。”
“只有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才会这样。我闻了某些东西,某个人的一生一下子全都涌向我。非常疯狂,哪怕是现在我已经学会了驾驭我的能力。不过,奥格,我闻到了一些东西。”
“另一具尸体?”
“不,那个男孩。”
他望向瓮里。
“我说的是咱们在找的男孩。他活着。我知道他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