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在谈奥默卢祖吗?”
他笑得太多了,我心想。几乎听见什么都会笑。我们走出灌木丛。他伸出手拦住我,不让我继续向前走。悬崖,不过并不高。这片天空中阴云密布。我不禁想到巡行九界制造雷霆的天空诸神,但我不记得我上次听见天空传来雷声是什么时候了。
“你的河。”他说。
我们望着底下的河水,水面静悄悄的,看上去很深,你能听见河水在上游远处拍打石块。
“奥默卢祖是屋顶行者。由女巫或与女巫为伍的人召唤而来。然而仅仅召唤还不够;你必须把女人或男人的血液抛向屋顶。鲜血或干血都行。血能唤醒他们,他们渴求血液,他们会杀死拥有血液的人并喝光血液。许多女巫丧命就因为她们以为奥默卢祖只喝所抛血液的主人。然而奥默卢祖的饥渴是无法满足的——吸引他们的是血液的气味,而不是喝血的欲望。他们一旦被召唤出来就会在天花板上奔跑,就像我们在路上奔跑那样,他们会杀死奥默卢祖之外的一切东西。我和他们战斗过。”
“什么?在哪儿?”
“在你们智者认为不存在的另一个地方。他们一旦尝过你的血液,就不会停止追杀你,直到你来到另一个世界。或者反过来。你永远不能在屋顶或雨棚下生活,甚至不能从桥下走过。他们漆黑如夜晚,浓稠如沥青,出现在天花板上时声音仿佛雷声和浪涛。关于他们,有一点很重要。假如你的巫术够强大,那他们就不渴求血液了,但你必须是女巫之中的佼佼者,最强大的死灵法师,或者至少是他们当中的一员。还有一点。他们从不接触地面,哪怕是跳起来的时候;天花板会把他们拉回去,就像地面会把我们拉回来。”
“就是这些奥默卢祖杀死了福曼古鲁长老和他妻子和他所有的孩子?甚至还有他的仆人?”他问。
“还有谁能一下把一个女人砍成两截?”
“少来了,追踪者,你我似乎都是博学而非盲信之人。所以你尽管睡吧,假如你不相信她的话。”
“你我都见过阿依西,知道他能做到什么。”
“恶风吹起尘土。”
我打哈欠。
“信仰不信仰的先不说了,追踪者,你快输了和夜晚的这场战斗了。”
莫西扯开他的两条腰带,剑鞘落在地上。他弯下腰,解开两只鞋的鞋带,解开上衣的蓝色肩带,然后从颈部抓住上衣,拽到头顶上脱掉,随手扔到一旁的架势像是再也不会穿上了。他站在我面前,他的胸膛像一对铁桶,腹部的肌肉高低起伏,底下的一团阴影挡住你继续向下看的视线,他从悬崖边向回跑,拉出助跑的距离。我还没来得及说你这是发什么疯,他就从我身旁跑过并跳了出去,他一路尖叫,直到溅起的水声截断叫声。
“操你们的诸神,太冷了!追踪者!你还磨蹭什么?”
“因为月亮没有让我发疯。”
“月亮,可爱的姐妹,认为你才是比较疯的那个。天空张开双臂,你却不敢飞翔。河流分开双腿,你却不敢扎猛子。”
我能看见他在银色的河水里扑腾和潜泳。有时候他像黑影,但每次浮上来就和月光一样明亮。他翻身潜入水底,两个月亮朝我微笑。
“追踪者。别把我抛弃在这条河里。你看一看,河流恶魔在袭击我。我会当场死于疫病。或者被水中女巫淹死,好让我当她的丈夫。追踪者,要是你不下来,我就一直喊你的名字。追踪者,你不是想保持清醒吗?追踪者!追踪者!”
现在我确实想跳下去了,就为了砸在他脑袋上。但睡意像情妇似的拥抱我。
“追踪者,你想也别想裹着那条该死的帘子跳下来。看你的样子,衣服就好像是库族人的第二天性,当然了,我们全都知道是不是。”
你这两天一直在企图让我脱光衣服,我心想,但没说出口。我跳下去,溅水的声音太响了,我还以为是其他人弄出来的,直到我沉到水里才回过神来。寒冷来得迅猛而剧烈,我忍不住呛了一口,浮出水面时咳嗽不止。治安官放声大笑,直到他也跟着咳嗽。
“至少你会游泳。谁也说不准北方人究竟怎么样。”
“你觉得我们不会游泳。”
“我觉得你们对水中精怪过于执着,因此绝对不会下水。”
他翻个身,潜入水底,双脚朝我泼水。
我坐在河岸上,他继续游泳、潜水、泼水、大笑,朝我喊叫,要我回水里去。我的衣服在悬崖上,我必须去穿上,但不是因为寒冷。他走出河水,从湿漉漉的皮肤上甩掉闪光的水珠,在我身旁坐下。
“我在那地方生活了十年。我说的是孔谷尔。”他说。
我望着河水。
“十年,我住在那座城市里;十年,我生活在它的居民之中。也挺有意思的,追踪者,在同一个地方居住十年,周围的人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开放的,但也是最不友善的。我对我的邻居说早上好,兄弟,请远离废墟,他绝对不会对我微笑。他只会说,我母亲死了,她活着的时候我很恨她,她死了以后我会继续恨她。假如他的水果太多,也许会在我门口放几个,但绝对不会敲我的门,让我跟他打招呼,说谢谢,或者请他进去坐坐。这是一种粗鄙的感情。”
“也可能他不和治安官交朋友。”
我不看也知道他在皱眉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我觉得你很快要问我杀死我亲近的人有什么感觉了。对,从某个角度说,他们确实很亲近。事实上,我感到懊悔的是我居然没有觉得懊悔。我问我自己,这些人对我的感情始终保持在一臂之外,我该怎么为他们而悲伤?这让我厌烦。只让我厌烦。你还想睡觉吗?”
“你再说这些我就想了。”
他点点头。
“咱们可以聊天到天亮,或者我可以在群星中指出伟大的猎手和凶猛的野兽。你也可以说,操他妈的女巫和她古老的信仰,我这个人相信科学和数学。”
“讥讽一文不值。”
“恐惧一文不值。勇气价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