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夜里看什么呢?”
“星空。在我的故乡,夜晚是人们对敌人做坏事的时辰,但白天他们会互称朋友。这是妖鬼和精怪活跃的时辰,是人们商量阴谋诡计的时辰。孩子从小害怕夜晚,因为他们认为有怪物作祟。他们建立了一整个体系,关于夜晚、黑暗甚至黑色,然而在这儿黑色连颜色都不算。是的,不算。在这儿,邪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正午出击,反而不会去滋扰夜晚,让夜晚看上去美丽、感觉起来凉爽。”
“你说的都快赶上吟诗了。”
“我是混迹于治安官队伍里的诗人。”
我想说点什么,关于轻风在河面上吹起涟漪。
“这个男孩,他叫什么?”他悄声说。
“我不知道。我不认为有人动过心思给他起名。他就是男孩。在许多人眼里异常宝贵。”
“但没人给他起名?甚至他母亲?他现在究竟是谁?”
我讲前因后果给他听,直到贩卖香水和银器的商人。他用胳膊肘撑着身体。
“不是这个奥默卢祖?”
“不是。他们猎取的不是男孩的血。事情不一样。商人、他的两个妻子和三个孩子都被吸光了生命力。和奥默卢祖一样。你见过尸体。无论他们是谁,他们会整治得你生不如死。我自己也不相信,直到我看见一个女人,她过得像活尸,闪电像血液似的流窜在她身体里。我来孔谷尔寻找男孩的气味。”
“我明白你为什么需要我了。”
我知道他在坏笑,尽管我看不见。
“你只有鼻子很灵,”他说,“而我有一整个脑袋。你想找到这个孩子。我会在四分之一个月内找到他,比长翅膀的男人更快。”
“七夜?你说话像一个我以前认识的家伙。你知道我们找到他之后要做什么吗?”
“我只管追踪,抓人的事情交给其他人。”
他在草地上伸懒腰,我看着我的脚趾。然后我望向月亮。然后我望向云朵,它们顶上是发光的白色,中央是银色,底下是黑色,仿佛孕育着雨水。我努力思索我为什么从没考虑过这个男孩,尽管他是我们来到此处的原因,但我没思考过他有可能是什么长相,说话是什么声音。我是说,我追溯所有往事的时候想到过他,但我更关注的是福曼古鲁、大块贝勒昆的谎言、索戈隆与邦什用消息耍弄的游戏,更关注寻找这个男孩的各方势力,而不是男孩本身。我想到一屋子女人准备为一个迟钝的情人大打出手。叫阿依西的那家伙在抢夺男孩,这件事闪耀出的火花甚至比男孩本身更加显眼。然而我确定国王本人希望男孩变成尸体。这位北方的国王,这位四手四脚的蜘蛛王。我的国王。莫西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我望向他。他的脸对着我,但他闭着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时高时低。
第一缕晨光浮现之前,轻风带来了某种气味,那是远处的动物气味,我不由想到黑豹。怒火在我胸中灼烧,但愤怒转瞬即逝,只留下悲哀和我该说却没说的许多话。他的笑声会响彻那段悬崖。我也不愿意思念他。在酒馆重聚之前,我们好几年不曾见面,但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只要我需要他,我都不用开口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可憎的弗米利壅塞了我的思绪,害得我想呕吐。但我还是忍不住思索他在何处。他的气味对我来说绝不陌生,我可以凭借记忆找到他,但我没有去找。
我们在破晓前出发。水牛一次又一次朝他后背摆头,直到我爬上去趴下,然后迅速坠入梦乡。我醒来时面颊在摩擦奥格那粗糙的胸毛。
“水牛他厌倦了背着你。”萨多格说,他巨大的右手挽着我的背部,左手从我的膝盖后面穿过。
索戈隆在前面和女孩骑一匹马,莫西单独骑另一匹。太阳快要落山了,天空变成黄色、橙色和灰色,没有云。左右两边远处都是山峰,但地面平坦,长满绿草。我不想像孩子似的被抱着,但也不想和莫西骑同一匹马,我下来走会拖慢所有人的步伐。我假装打个哈欠,闭上眼睛。但就在这时,他从我的鼻子前掠过,我跳了起来。那个男孩。我险些从萨多格的手里掉下去,但他接住我,把我放在地上。南方,正在朝北方去,非常确定,就像我们正在从北向南走。
“那个男孩?”莫西说。我没看见他下马,也没注意到所有人都停下了。
“南边,我说不清具体多远。也许一天,也许两天。索戈隆,他在向北走。”
“而我们在向南走。我们会在都林戈遇见他。”
“你似乎非常确定。”莫西说。
“现在是的。十天前我不太确定,但后来我去做了我该做的事情,而追踪者也去做了他该做的事情。”
“我和你做个交易吧。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你那些事情的,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我那些事情的。”我说。
“行,男孩一时间很显眼,然后就消失了。显眼了一天,然后就那么突然消失。从来不会慢慢暗淡下去,懂吗?和男孩跑得太远不一样,他的气味就这么消失了,就好像他跳进河里摆脱野狗。不,追踪者,我没有在和你打哑谜,你明白其中的理由。”
“对。”
“前面有幢屋子,屋主亏欠我很多东西。咱们去那儿歇脚。然后……还有一幢屋子……”
风把她从马上撞下来,卷着她飞上高空,然后将她平摔在地上。气息从她嘴里喷出来。女孩跳下马,跑过去,但空气中看不见的东西扇她耳光。我听见扇耳光的声音,湿乎乎的皮肤拍打皮肤的声音,但我什么都看不见,女孩的脸向左摆,然后向右。索戈隆抬起一只手挡在面前,就像有人拿着斧头扑向她。莫西跳下马,跑过去,但风同样把他吹开。索戈隆跪倒在地,抱住肚子,尖叫,惨叫,然后用我不懂的某种语言喊叫。我见过这一幕景象,就在进入暗土之前。索戈隆站起来,但空气一耳光扇得她又跪下。我拔出双斧,但知道它们毫无用处。莫西又跑向她,风再次打倒他。风中传来各种声音,一瞬间是尖叫,一瞬间是狂笑。天晓得那是什么,但无疑扰乱了桑格马的魔咒,我感觉到我身上和体内的某种东西企图逃跑。索戈隆又用那种语言喊叫,而风抓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倒在泥土里。女孩在地上找木棍,找到一块石头,开始在沙地上画秘符。女孩时而书写,时而勾线,时而挖掘,用手指刷开灰土,直到她写的秘符围绕索戈隆转了一圈。空气咆哮,渐渐地只剩下风声,最终什么都没了。
索戈隆站起身,还在喘息。莫西跑过去想搀扶她,但女孩跳到他们之间,拍开莫西的手。
“男人不能触碰她。”她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但她让奥格把她抱上马背。
“还是在暗土外的那些精怪吗?”我对她喊道。
“是长着黑色翅膀的男人,”索戈隆说,“是这个——”
我也听见了,断裂的巨响沿着小径从左右两侧传来,就仿佛大地正在分崩离析。水牛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女孩站在索戈隆身旁,抓起手杖扯开,露出投枪的尖端。大地继续裂开,女孩抓着索戈隆,重新爬回马背上。水牛开始小跑,萨多格想抱起我,把我扛在他肩膀上。裂开的地缝中涌出热量和硫黄,呛得我们咳嗽。随之而来的还有许多老妇人的咯咯笑声,越来越响,最终变成某种嗡嗡响声。
“咱们应该逃跑。”莫西说。
“明智的建议。”我说,我们一起跑向那匹马。
萨多格戴上铁手套。断裂声和怪笑声越来越响,直到某种东西在路中央喷薄而出,发出一声尖啸。一根柱子,一座塔,先弯曲,继而开裂,然后成块剥落。右边又有三根这种东西拔地而起,仿佛一座座方尖碑。索戈隆太虚弱了,无法驾驭马匹,于是女孩用膝盖夹紧马腹。马想飞奔,但扭曲破裂的柱子自行展开,改变形状,那是一个女人,比马还高大,从腰部以下完全漆黑,长满鳞片,她从地面冉冉升起,就仿佛她身体的其余部分是一条蛇。她有两棵树那么高,惊吓了索戈隆的马,马用后腿立起来,把两个人摔在地上。她的皮肤仿佛月光,但那是白色粉尘像云雾似的悬浮在半空中。道路两侧又站起另外四个怪物,他们细长的肋骨贴着皮肤,**丰满,脸上长着漆黑的眼睛,狂乱的发辫像火焰似的指着天空。右边的怪物浑身泥土,左边的怪物浑身鲜血。翅膀的扇动声响彻全场,但这些怪物都没有翅膀。其中一个扑上来,撞倒莫西。她举起手,钩爪长了出来。没等莫西翻身,她就要把他切成碎片。我跳到他前方,挥动斧头砍她的手,从手腕砍掉了那只手。她惨叫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