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道:“你和你的伙伴继续走吧。你们已经拖累了我们。”
她勒紧缰绳。
“不行,”黑豹说,“我认识他。你不能放他走。”
“我们要找的不是他。”
“但既然追踪者在这儿,他就已经找到了他。”
我希望她在黑暗中微笑。真的希望。
“白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他都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就是他侮辱了你的女王。他来杀她的儿子,但他已经跑掉了。就是他——”
“我知道他是谁。”然后,她对我说,“你,追踪者,你和我们走。”
“我不和你们的任何人走。”
“你是第二个以为我给你选择的男人。带上他。”
三名战士下马走向我。我攥紧两把短斧。我刚割开一个孩子的喉咙,把女人的脑袋劈成两半,因此我会杀死这儿的所有人。我想着这个,眼睛却盯着黑豹。三个人走向我,忽然停下。他们压低矛尖,继续接近。我再也闻不到金属对我的恐惧了。以前我能傲然挺立,就像风暴中从来不会被冰雹击中的人。此刻我左顾右盼,思考我该先躲避谁的攻击。我抬起头,看见黑豹望着我。
“追踪者?”他说。
“我的人到了夜里难道就会变成聋子?拿下他!”
那些战士无法移动。他们浑身颤抖,受到束缚,企图逼迫嘴唇说话、臀部转动,说他们想执行她的命令,但做不到。
尼卡和阿依西走到我背后。
“这两个家伙是谁?”
“我确定他们自己有嘴。你问他们吧。”我说。
持矛的男人纷纷掉转矛尖。首领震惊地环顾四周,吓住了她的坐骑。她抚摸马的面颊,尽量让它保持平静。
“这是谁……”黑豹说,但后面的话消失了。
阿依西在我身旁站住。他用双手掀开兜帽。
“杀了他!杀了他!”黑豹喊道。
战士首领尖叫:“他是谁?”阿依西的眼睛变成白色。所有马匹跳腾乱踢,后腿直立,把骑手掀翻在地,马蹄飞向它们能踢到的每一个人。一名战士头部挨了一下。勉强留在马上的战士惊恐大叫,他们的坐骑彼此冲撞,攻击落地的那些人。三匹马跑出去,践踏脚下的两个人。
“这是他的意志!这是他的意志!”黑豹对首领喊道。
她抓住黑豹的手臂,两人双双落马。大多数马已经跑掉了。有些战士跟着跑,但忽然停下,然后转过身,拔出剑,彼此攻击。很快每个人都陷入战局。一个人把剑捅进另一个的胸口,杀死了他。一名战士背后插着剑倒下。黑豹出拳打昏首领。他爬起来,朝阿依西咆哮。阿依西望着他走近。他按住太阳穴,想用意识控制大猫,但黑豹变成野兽,冲向阿依西。他扑向阿依西,但几匹马跑过来,有的挡住他,有的撞倒他。尼卡展开翅膀,穿行于交战的人们之间,在一个倒地不起的战士身旁停下,战士受了致命伤,流血不止。我知道他在说他很抱歉,说他会给他一个痛快。他一拳打穿战士的胸膛,扯出心脏。他以同样的方式又料理了两名伤员,然后所有人无论死活全都坠入梦乡。只有首领除外,她的肩膀受了剑伤。阿依西在她身旁蹲下。她向后退缩,企图打他,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下。
“你是活着的恶鬼。我听说过你。你是所有女人和男人的仇敌。蜘蛛王邪恶的那一半。”
“咦,勇敢的战士,你不知道吗?两半都是邪恶的。睡吧。”
“我要杀——”
“睡吧。”
她倒在地上。
“祝你在梦境丛林玩得开心。那将是你这辈子的最后一个美梦。”
他站起身。看哪,我唤来了三匹马,他对我说。
血沼有一道门,但那道门通往卢阿拉卢阿拉,向北偏离得太远。刚开始我以为阿依西对十九道门一无所知,但实际上他知道,只是存心不去使用。以下是我的猜测:穿过一道门会削弱他的力量,就像削弱月亮女巫的力量一样。魔鬼和屈死的海量冤魂在每道门的门口等他,他们在等待一个时刻,他变得和他们一样,只有灵体而没有肉体,他们可以趁机抓住他、制服他、对抗他,甚至杀死他。以下是我的想法:有些东西是我们看不见的,或许是许多只手,摸索着想抓住他的任何一个部位,血液曾经流淌的管道如今充满了复仇的欲望。
“追踪者!你发什么呆?我叫了你三次。”尼卡说。
他已经骑上一匹马。马似乎焦躁不安,背上那个悖逆自然的东西使得它心惊肉跳。它腾起前腿直立,企图甩掉尼卡,但尼卡抓住它的脖子。阿依西转向那匹马,马顿时安静下来。
我们在黑暗中策马奔驰,摸黑走了一夜,然后沿着草地向西而去,直到看见雨林。这片森林没有名称,我不记得曾在地图上见过。阿依西打先锋,领先我们几大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但他似乎想逃跑。或者率先进入森林。他在姆韦卢找到我的时候,我对他说他愿意怎么对待男孩都随他便,用割礼刀把男孩整个身体切成两半我也无所谓,只要你帮我杀死那个长翅膀的恶魔就行。但我也想杀死那个男孩。更确切地说,我想杀死整个世界。我身旁的过客总是说我们在打仗。我们在打仗。那就杀戮吧,那就传播死亡吧。咱们一起去冥界,让死亡诸神裁断正义。黄铜在黑夜中变成白银。
蹄子落在地上,马匹掀起雷霆。前方是更浓的黑暗,密集得仿佛群山。我们隔着平地就能看见,但赶到那里时将会是黎明。我骑马穿过黑夜,想着邪恶的念头,我闻到他,但没有想到他,我没看见黑豹,直到他出现在一个身长之外,催促马匹,企图追上我。我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催促马匹扬蹄飞奔。我的鼻子回忆起他的气味,我能感觉到他越来越近了。他朝他的马咆哮,吓唬它,慢慢地他的马头贴近我的马尾,他的马头贴近我的马身,他的马颈与我的马颈平行。他从他的马背起跳,落在我身上,把我撞了下去。我在下坠时翻身,落地时压在他身上。我们重重地摔在草地上,翻滚了一圈又一圈,滚出去好几步,他牢牢地抓着我。一个死蚁丘终于挡住我们,他从我身上飞出去。黑豹背部着地,立刻跳起来,我的匕首却已经抵在他喉咙上了。他向后一缩,我拿匕首的手微微用力。他举起手,我继续用力,鲜血淌了出来。暗淡的月光照亮他的脸,他圆睁双眼;眼神里肯定有震撼,也许有懊悔,他轻轻眨眼,像是在恳求我做些什么。也许以上这些全都没有,我因此气得发疯。我许多个月没见过他了,想到我们再见面时我会怎么收拾他,我的脑子就会燃起烈火。我应该骑在他身上,应该慑服他,应该用短斧还是匕首。就像此刻抵着他喉咙的这把匕首。连神祇也数不清这一幕我想过了多少遍。我要从他身上挖掉我的恨意,我的匕首能插多深就插多深,能割多宽就割多宽。
“动手吧,”伊鹏都鲁·尼卡说,“动手吧,黑狼。无论你在寻找什么样的平静,你都永远也找不到。它也不可能找到你,所以你就动手吧。忘记平静。寻求报复。撕开一个一百年那么宽的大洞。动手吧,追踪者。动手吧。他难道不是你受苦的原因吗?”
黑豹望着我,眼睛湿润。他想说什么,但发出的仅仅是声音,有点像抽泣,但他太勇猛了,不可能抽泣。我发疯般地想找个东西开膛破肚。他身体底下忽然响起了隆隆声。泥土粉碎,把他拖向地下。我向后跳开,呼唤他的名字。他勉强把一只手伸出地面,踢腿挣扎,但大地很快吞噬了他。我抬起头,看见阿依西用兜帽遮住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