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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恩赐(第2页)

悲伤宛如一片海洋,无边无际,又深又黑。自从梅努西姆出生后,狄波拉的心里就出现了一片黑夜。悲伤占据了每一丝愉悦,每一场派对都是折磨。对她来说,时间也静止了:“没有了春也没有了夏,每个季节都是冬天。太阳升起,却带不来温暖。唯有希望不愿死去。”[3]

对我妈而言,希望也没有死去,她希望奇迹的出现。阿什瓦德账户上的存款每年都在增加。在我睡觉前,我妈跟我讲以后我大哥会开车带我四处兜风。她就这么坐在床尾,轻声念叨。要是我将来去参加派对,阿什瓦德会把白衬衫借给我穿,还会给我零花钱用;印度的家庭就是这样的,大儿子嘛,是全家人的骄傲。接着,房间里的灯就灭了,我妈的脚步声消失在黑夜中。我童年听到的故事不是《睡美人》,也不是《灰姑娘》,而是阿什瓦德长大了要当医生,买汽车,跟一个非常美丽的公主结婚,然后长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每天早晨我妈都会给我大哥梳出一个中分。之后,他就要去一所给学习有困难的孩子上的特殊学校了,不过要是上帝听到了我妈的祷告,他就能跟我和约翰一样,去上水塔小学。德吉尔老师已经见过他一次了,我妈说:“这是阿什瓦德,不用多久他就能连跳五级了。”

每一天,每一天,梅努西姆的妈妈都在祈祷犹太教的上帝,要是不见效,她就会开始祈求祖先,叫她爸妈的名字,还有梅努西姆的爷爷,爷爷的名字跟瘸脚孙子的一样。还有犹太人的先祖亚伯拉罕、伊萨克和雅可比。我妈则轮着祈求印度众神。

她先是祈求象征着消灭一切邪恶的湿婆,因为在我妈眼里阿什瓦德的智障问题是一种邪恶的表现,要驱除那个凶恶的灵魂。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无情,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后来,我妈也给我和约翰祈祷。我二哥跟一个穆斯林女孩结婚了,而我辍学了,开始写小说。在我们的身体里也住着一个需要被驱除的恶魔)。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传统,一个好习惯。

我妈一直在阁楼上祷告,小时候我们是不可以随便去阁楼的,要去也得穿上袜子。我记得我妈头上系着一块红色的透明丝巾,轻轻吟唱,身体微微地摇晃。熏香让整个阁楼充满了一种神秘的香气,我的目光试图跟随着弯弯曲曲的烟雾。在阁楼上也有泪水,不过在这儿,我妈脸上的泪水会比在别处干得快一些,祷告仿佛给她带来了一丝清新,是一场安慰之浴。

我妈让我测试对湿婆祷告的效果,于是我就每天指着客厅里古老的挂钟,问阿什瓦德几点了。

而他总说:“吃饭的时间到了。”

要不就是:“看电视的时间到了。”

我妈很快又跟女神杜尔迦祷告起来,这个女神有很多条手臂,画面中的她经常骑在一只老虎上,是著名的驱逐恶魔的女神。然而阿什瓦德仍旧是阿什瓦德。对了,还有奎师那神,是世间万物的源泉。我妈跪在地上,轻声吟唱起来,带着哭腔,身体左右摇晃。就这样,其他印度神仙也都被拜了个遍。在我妈的理论里,印度一共有五十二个神。有人认为只有一个,有人说三个,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三千万个。我妈就停留在五十二个。在把众神求了个遍都无济于事时,我妈说:“考驾照根本就不需要会看时钟。”

我妈的希望是永远不会熄灭的。

然而变化还是发生了。我妈变得很不安,很容易发脾气,还疑神疑鬼,是妄想症的一种表现,而且越来越严重,这病开始影响她的余生。我们第一次发现我妈的病是在饭桌上。全家人围着餐桌吃意大利面,面里的番茄酱不是自家熬的,而是从超市直接买来的。我妈突然大叫起来:“凯丽!”大伙儿一头雾水,不知道我妈在叫谁。我爸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说:“维娜,凯丽是谁啊?”

我妈的眼里噙着泪水,左眼成了一片海洋,右眼的海洋也接踵而至,我们谁都没出声,盯着面前的盘子。

“他吃了凯丽的食物,”我妈一边说,一边指着阿什瓦德,“我们带约翰去散步的时候,阿什瓦德在邻居家,吃了狗粮。”

凯丽是邻居家的狗,是安可阿姨家的杰克罗素犬[4],我妈眼里的又一个恶魔。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洪水泛滥,说话的时候声音颤抖。她告诉我们阿什瓦德因为吃了狗粮,羊癫风又犯了。

阿什瓦德是唯一还在吃饭的。他把长长的意大利面吸进嘴里。

接着我妈就崩溃了,大叫道:“我不想的,我不想把阿什瓦德丢在邻居家去散步,是你强迫我的!”说完便脱下一只鞋,朝我爸丢了过去,我爸一弯腰,正好躲了过去。这是在我的童年中我妈丢向我爸的第一件物品,丢出去的第二只拖鞋还真的砸中了。接下来,盘子、杯子、丁零哐啷的碎片,全都飞向了我爸,还有我妈脸上河流般的泪水。

阿什瓦德放下了餐具,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吃狗粮。”说完还做了一个鬼脸,拿起刀叉,吃了一大口番茄酱意大利面,这是他最喜欢的食物。

“妈妈,我们今天晚上还吃长蛇吗?”阿什瓦德几乎每天都会提这个问题。在他的世界里,意大利面就叫长蛇。他觉得面跟蛇很像,其实还真的挺像的。

接下去的几天里,凯丽几乎性命难保,我妈变身游击队,专门找邻居家那只长着棕色斑块的杰克罗素犬的麻烦。她手拿擀面杖,追着凯丽四处奔跑,喂它吃沾了辣椒粉的狗饼干。如果凯丽在我们家门口撒尿,我妈就把厚厚的电话黄页从三楼扔下去。印度人有多么崇敬牛,我妈就有多么痛恨凯丽。

我妈还企图把凯丽当作祭品,然而当安可阿姨的孩子们抱怨凯丽烧焦的毛发时,第二天警察就出现在了我们家门前。我妈说是烤炉里蹦出来的火焰不小心溅到了狗身上,就这样把警察给糊弄了过去。我们家根本没有烤炉,不过这就没必要让警察知道了。他们大口啃着我妈做的鸡腿,还打包带回家给老婆吃。我妈做的咖喱鸡叫人欲罢不能,在荷兰找不到第二家。然而她究竟是怎么在没有烤炉的条件下做出烤鸡的,就是个谜了。吃过的人,都别无所求。

最后,凯丽还是因为一场意外送了命—它被一辆垃圾车撞死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破坏力,就是命运。我妈肯定地说这夺命惨案是湿婆所为,这破坏邪恶力量的神终于显灵了。

“要不是凯丽,阿什瓦德就没事了。现在凯丽走了,阿什瓦德就要痊愈了。”这是我妈的原话,她对此深信不疑。渐渐地,我们开始远离我妈。这里的“我们”是指我爸、我二哥,还有我自己。阿什瓦德是家里唯一无法抵挡我妈魅力的人。他永远是个四岁的孩子,在我妈的保护下生活,接受她的一切。

“阿什瓦德,有一天你会好的,到时候就能自己系鞋带了。”

“有一天你会去剑桥大学,成为一个著名的律师。”

“阿什瓦德,要是我有一天老了,头发白了,整天躺在**,你一定会让我为你感到骄傲。你的司机会开车送你来看我,到时候我会亲吻你的额头。”

我妈的内心深处有一座矿山,一根通向无限希望的管道。在那里一片漆黑,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然而我妈从深渊里挖掘出安慰,在管道里徘徊,就跟阿什瓦德发羊癫风的那天晚上一样寂寞无助。她叫喊着他的名字,黑暗的管道里传出无数个回音。总有一天她会把他找回来,那是她的骄傲,她的一切。

圣者的言语支撑着小说《约伯记》里狄波拉内心永恒的希望。梅努西姆十三个月大的时候,像一只动物般吼叫起来。于是绝望的狄波拉便去了克鲁斯耶斯克的拉比[5]那里,她打算看着拉比的眼睛,说服自己力量无穷的上帝就存在于拉比身上。然而她的双眼宛如海洋,在咸咸的白色波浪后面看见了那个圣者。虽然他的声音很轻,狄波拉感觉那个声音就在自己的耳边:“梅努西姆,狄波拉的儿子,会康复起来的。在以色列像他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不要害怕,快回家吧。”

就这样,我妈和狄波拉勇往直前,内心的希望永无止境地咆哮着,支撑着她们。有一天,奇迹终于出现了,梅努西姆说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词:“妈妈。”

狄波拉的眼里噙着泪水,这次泪水甜甜的,暖暖的。

“妈妈。”梅努西姆又叫了一遍,就这样叫了成千上万次。

儿子终于开口了,她的祷告总算没有白费:“这就意味着有一天,梅努西姆会变得强壮、高大、聪明、善良,就跟狄波拉的祷告词里说的一样。”

聪明善良,这样的词很像在形容一个法官,又或是一个律师。梅努西姆正在等待着去迎接一个光辉的未来。我大哥除了会说“妈妈”,还会问“爸爸,你为什么总是摇头呢?”,不过看书和写字就不行了。十二岁那年,我妈还在给他梳中分。她每天早晨都会用花园里的喷壶冲洗阿什瓦德那头浓密的黑发,接着再梳出一道笔直的中分。“看,看你多帅,”我经常听我妈这么说,“以后会有很多女孩子来追你的。”

夏季里一个明亮的早晨,梳子从我妈手里滑落下去,“拉杰什·穆德加尔”从她的嘴里冒了出来,就跟当时忽然说出“凯丽”的名字一样,我妈尖叫起来。阳光照在我大哥乌黑的头发上,还有那道中分,简直就是电影明星的发型。我妈叫起了那个船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从那天起,拉杰什·穆德加尔再次回到了我妈的生命里,成了我们中的一员。我们坐在餐桌前,吃着番茄酱意大利面,听我妈解说她的理论。我爸、我的哥哥们、我们安静地吃着,都习惯了。理论是这样的:阿什瓦德的智障问题源于船长的诅咒,我妈给我们讲拉杰什·穆德加尔,就跟说家里的长子、全家的骄傲阿什瓦德时的语气一样:“他只剩下两个脚趾,半条右臂,左脚也没有了。笑起来,眼睛宛如春夏。”没多久,我妈的第一只拖鞋就飞向我爸,紧接着桌上的其他物品也飞了出去。我妈大声嚷嚷着说一切都是我爸的错。要不是他跟她求婚,她就跟船长结婚了;要是她跟船长结了婚,也就没有阿什瓦德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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