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尽是闺闱床笫之事,但总间杂智慧的建议、认识和教诲。比如书中对近视眼的女子加以赞赏,认为她们不致因男子的**而失去贞操。性方面的能力被明确地与科举考试相比,也这样被描写。比如,在这两种情况中,方药可提高能力,也可促使考试及格。
17世纪末时被世人喜爱的小说体裁叫作才子佳人小说。才子佳人的题材自唐起就广为乐道,此后学步者纷起。在长篇作品读者群体的形成过程中,对这种题材的小说的需求也产生了。明末清初知名的约50本这类写有才华的年轻学生与常怀异才的年轻女子的关系的小说,皆无撰者的名氏[183],如1680年刊行的共20回的小说《平山冷燕》。一如《金瓶梅》,这本小说也摘四名主角名字中的各一字为题。[184]小说结尾,两位才子各娶上了能作诗的年轻女子为妻。才子佳人小说多不长(在12回至26回间),内容分初会、分别或受阻及结合三部分,常以结婚或双双结婚结束,主角有时不止娶一名女子,而是娶两名或更多女子为妻。
同样要归在才子佳人小说中的,且常被认为是这类小说中最著名的,是凡20回的《玉娇梨》,也取主角名字的部分来命名。[185]这本小说如许多小说一样,也以其他名字传世,至迟刊印于清初,19世纪时在欧洲十分有名。最早被译成欧洲语言,且给歌德留下深刻印象的长篇小说《好逑传》也是此类小说。[186]
在文学史上,17世纪至18世纪初显然是适应新的权力关系的时期。当时,这样的作品特别受欢迎,它们不关痛痒,能让读者心情平静;有时它们会有些多愁善感,这样便为现实生活中的不如意者提供了某种补偿。这与民国初年的情况相仿,当时,城市读者对连载小说视如性命。但值得注意的是,六大奇书中没有一本是出自17世纪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的定本分别出自明末嘉靖朝(1522—1566)和万历朝(1573—1620),《西游记》和《金瓶梅》也是那时写的。这些作品有的是对已有作品的讽刺性加工。直至18世纪的乾隆年间,其他两本奇书《儒林外史》和《红楼梦》才刊行,它们符合高雅的、有距离的、喜讥讽和玩味文字间细微差别和典故的读者的口味。此外,必然以团圆结尾的肤浅的消遣文学当然仍旧存在。
吴敬梓(1701—1754)的《儒林外史》有鲜明的讽刺特征和强烈的自传色彩。[187]该书于18世纪中写成,最古的传世本子却出自1803年。小说公开感叹国家的衰落,表面上叹的是明朝,但实指当下。比如,第55回开始写当时官吏士绅的肤浅与投机:
话说万历二十三年,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渐渐消磨尽了……花坛酒社,都没有那些才俊之人;礼乐文章,也不见那些贤人讲究。论出处,不过得手的就是才能,失意的就是愚拙。论豪侠,不过有余的就会奢华,不足的就见萧索。凭你有李、杜的文章,颜、曾的品行,却是也没有一个人来问你。所以那些大户人家,冠、昏、丧、祭,乡绅堂里,坐着几个席头,无非讲的是些升、迁、调、降的官场;就是那贫贱儒生,又不过做的是些揣合逢迎的考校。[188]
小说作者吴敬梓是安徽望族之后,几代名公巨卿多出其门。吴敬梓早年曾考取秀才,后沉迷金陵青楼,几经沉沦,竟迁居金陵,余生潦倒,靠写作过活,深居简出,不无某种对不达的怨恨。所以,《儒林外史》也被称为作者对自己生活的辩护,因为他在书中用一个又一个的例子证明,富贵会导致衰亡和堕落。吴敬梓肯定不只想靠这部小说简单描摹时世,而是想以讽刺的手段劝同时代者修身慎行,告诫他们什么东西会腐化性格。
中国古典长篇小说中成就最高的应当是《红楼梦》,其120回本初刊行于1791年[189],前80回常用《石头记》的名字。对《红楼梦》的研究有着悠久的传统,至今仍有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作品以作者曹雪芹家道衰落为背景(小说中是贾家),叙述了许多故事,其中,贾宝玉与林黛玉的关系占据中心地位。
小说的初回与末回,记作者于空空道人处得到手稿。其中写宝玉与天生有诗才、又天生哀怨[190]的黛玉,及世故干练的宝钗间命中注定的、不幸的三角关系,实际也是对痴顽的讨论。两名女子对宝玉来说都可以说是相配的,却又都不是。小说结尾,一切皆空的认识占了上风,宝玉离开尘世,出家为僧。宝玉将感情系于黛玉,却要与宝钗成婚,黛玉因此病卒。以下第96回的节选写黛玉垂绝的状况,可见小说语言的丰富。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说着,自己移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原来脚下软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两箭地的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的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紫鹃取了绢子来,却不见黛玉。正在那里看时,只见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191]
《红楼梦》写个人纠结于情欲,暗示解脱的途径,后以此为题者众多,这些作品因色情描写常被误以为是**的或只写来消遣的,但贯穿其中的却是关于个人与世界冲突的思想。
《镜花缘》共100回,作者李汝珍(1763—1830)也以《李氏音鉴》和《受子谱》名世。小说借描写对海外诸国的想象指摘时弊。[192]小说的语言极奇精妙,因初次泛海出游(第8回至第40回)中的荒诞讥讽的描写,而被视为中国的《格列佛游记》。描写访问海外诸奇国的这部分,明显表现出受到了《西游记》的影响。同时,作者承袭《山海经》《博物志》之类作品描写神话异域的传统,在这些神话异域的描写中,作者除表现出对古怪事物的识别力外,也尽逞其才学,又述其对儒家忠孝美德及道家追求长生不老的看法。小说的中心主题实际是对某种女性观念的称赞,乃至于到了后来,作者有时会被认为有女权主义的目的。[193]在持续至今的、尤其是对这方面的讨论中,过往几百年的小说再次被证实对当今知识分子的自我认识有着突出的意义。
沈复(1763—约1838)的《浮生六记》[194]于1877年刊行,作为爱情故事为世所传,该书记载作者与妻子陈芸(1763—1804)的生活,为自传性纪实作品。作者将自己的妻子及其命运放在作品中心。前两卷记载夫妻的幸福生活;第三卷描写了诸多坎坷,包括妻子的亡故及回煞;第四卷记叙作者的多次出行。其余两卷的抄本于19世纪中才被发现,如今只有题名传世。第五卷当是记作者出使琉球的经历;第六卷阐述作者的哲学思考。
[1] 见J。Chaves(齐皎瀚)的ThebiaBookofLateresePoetry。Yüan,Ming,andgDynasties(1279-1911)(《元明清中国诗歌哥伦比亚读本》),纽约,1986年;D。Bryant的ThreeVariedtruriesofVerse,ABriefNoteory(《诗歌的三个多样的世纪:明代诗歌笺注》),载Renditions(《译丛》)第8期(1977年),第82—84页。
[2] 关于明代最重要的诗人,见L。C。Goodrich(傅路德)、gFang(房兆楹)的DiingBiography1368-1644(《明代名人传(1368—1644)》2卷),纽约,1976年。
[3] D。Holzman的TheImageoftheMerMedievalesePoetry(《中国中世诗歌中商贾的形象》),载R。Ptak(葡萄鬼)、S。E主编的Ganzallm?hlich。Aufs?tzezurostasiatisLiteratur,insbesonderezuresisLyrik(《东亚文学特别是中国诗歌论文集》),海德堡,1986年,第92—108页。
[4] 张羽的《静居集》,《四部丛刊》三编本,卷二,第1页上;参见J。Chaves(齐皎瀚)的ThebiaBookofLateresePoetry。Yüan,Ming,andgDynasties(1279-1911)(《元明清中国诗歌哥伦比亚读本》),纽约,1986年,第82页。
[5]《北郭集》,《四部丛刊》续编本,卷一,第7页上;参见J。Chaves(齐皎瀚)的ThebiaBookofLateresePoetry。Yüan,Ming,andgDynasties(1279-1911)(《元明清中国诗歌哥伦比亚读本》),纽约,1986年,第115页。
[6] 张羽的《静居集》,《四部丛刊》三编本,卷二,第3页上下;参见J。Chaves(齐皎瀚)的ThebiaBookofLateresePoetry。Yüan,Ming,andgDynasties(1279-1911)(《元明清中国诗歌哥伦比亚读本》),纽约,1986年,第83页。
[7]《高太史大全集》(序于1371年;台北,1964年再版),卷四,第15页下—第16页上;另见J。Chaves(齐皎瀚)的ThebiaBookofLateresePoetry。Yüan,Ming,andgDynasties(1279-1911)(《元明清中国诗歌哥伦比亚读本》),纽约,1986年,第134页。
[8] 杨士奇的《东里全集》,《四库全书珍本》七集本,卷一,第28页上;另见J。Chaves(齐皎瀚),同上,第139页。
[9] 关于作为画家的沈周,见R。Edwards的TheFieldofStoudyoftheArtofShenChou(《石田:沈周艺术研究》),华盛顿,1962年;J。Cahill(高居翰)的PartingattheShore。esePaintingoftheEarlyandMiddleMingDynasty,1368-1580(《江岸送别:明代初期和中期的绘画(1368—1580)》),纽约,1978年,第82页及以下。
[10] 见J。Cahill(高居翰),同上,第211页及以下;R。Edwards的TheArtofWeng(1470—1559)(《文徵明的艺术》),安娜堡,密歇根州,1976年。
[11] 见J。W。Chaffee(贾志扬)的dtheRevivaloftheWhiteDeerGrottoAcademy,1197-1181A。D。(《朱熹与白鹿洞书院的复兴(1197—1181)》),载TP(《通报》)第79期(1985年),第40—62页。
[12] 有关徐渭和他的机敏与幽默,在民间流传着许多故事,他因此也被称为中国的“捣蛋鬼提尔”。见H。S。Levy的a'sDirtiesTrickster。FolkloreaboutHsüWen-g(1521-1593)(《中国最大的恶作剧能手徐文长(1521—1593)》),阿灵顿,弗吉尼亚州,1974年,第7页。
[13] 关于金华学派,见J。D。Langlois,Jr。(兰德璋)的PoliticalThoughtin-huaunderMongolRule(《元朝统治下的金华的政治思想》),载J。D。Langlois,Jr。主编的derMongolRule(《元朝统治下的中国》),普林斯顿,新泽西州,1981年,第137—185页。
[14] 关于八股文,见g-iTu(涂经诒)的TheeseExaminationEssay。SomeLiterarysiderations(《中国八股文的文学性探讨》),载MS(《华裔学志》)第31卷(1975年1974年),第393—406页。
[15] 关于游记的体裁,见第360页及以下;关于《徐霞客游记》,目前的权威本是1980年上海的刊本;节译本,见李祁的TheTravelDiariesofHsüHsia-k'o(香港,1974年)。
[16] 见C。T?pelmann的Shan-ko。VonFengMeng-lung。EineVausderMi(《冯梦龙辑山歌:明代民歌集》),威斯巴登,1973年。
[17] 见C。T?pelmann的Shan-ko。VonFengMeng-lung。EineVausderMi(《冯梦龙辑山歌:明代民歌集》),威斯巴登,1973年,第431—438页。
[18] 同上,第307页。
[19] 关于色情文学,见H。Franke(福赫伯)的概述:esischeerotischeLiteratur(《中国色情文学》),载G。Debon(德博)编的OstasiatischeLiteraturen(《东亚文学》),威斯巴登,1984年,第98—106页;另见R。H。vanGulik(高罗佩)的SexualLifeia。APreliminarySurveyofeseSexayfromca。1500B。C。till1644A。D。(《中国古代房内考:中国古代的性与社会》),莱顿,1961年;晚近发现的关于此题目的文献,见D。Harper(夏德安)的TheSexualArtsofAaasdesaManuscriptoftheSeturyB。C。(《公元前2世纪的手稿中所描写的中国古代的性技巧》),载HJAS(《哈佛亚洲研究学刊》)第47期(1987年),第539—593页。
[20] 见D。T。Roy(芮效卫)的TheFifteeuryShuo-gtz'u-huaasaenFormulaiposition(《明成化年间说唱词话作为书面的有固定格式的创作的范例》),载《中国演唱文艺研究会论集》第10期(1981年),第97—128页。
[21] 最好的专著是泽田瑞穗的《增补宝卷研究》(东京,1963年;1975年新版);宝卷目录,见李世瑜的《宝卷综录》(上海,1961年);另见傅惜华的《宝卷总录》,载《汉学论丛》第2期(巴黎,1951年),第41—103页。
[22] 关于宝卷与民间信仰关系的问题,见D。L。Overmeyer的AttitudesTowardtheRulerandStateinesePiousLiterature。SixteehturyPao-(《对中国民间宗教文学中的统治者和国家的态度:公元16和17世纪的宝卷》),载HJAS(《哈佛亚洲研究学刊》)第44期(1984年),第347—379页;D。L。Overmeyer的Valuesiariaure。Mingandgpao-ch'üan(《中国宗教教派文学中的价值:明清宝卷》),载D。Johnson(姜士彬)等人主编的PopularLateImperiala(《中华帝国晚期的民间文化》),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州,1984年。
[23] G。Dudbridge(杜德桥)的TheLegendofMiao-shan(《妙善传说》),伦敦,1978年。
[24] 关于话本的概念,见J。Prüsek(普实克)的TheinsandAuthorsoftheHua-pen(《话本的起源和作者》),布拉格,1967年;C。BiralCharacteristicsoftheHua-penStory(《话本的若干形式特征》),载BSOAS(《伦敦大学东方与非洲学院院刊》)第17期(1955年),第346—364页;Ch。J。Wivell的TheTermhua-pen(《话本的概念》),载D。C。Buxbaum、F。W。Mote(牟复礼)主编的TransitionandPermaneoryandCulture(《变迁与恒久:中国历史与文化》),香港,1972年,第295—306页。
[25] 白话文学史的经典叙述是胡适的《白话文学史》(上海,1928年;1986年再版),但只有上卷出版。
[26] 冯梦龙掌握苏州方言,他自己用这种方言写过若干歌曲。
[27] 见H。Franke(福赫伯)的EineNovellensammlungderfrühe。Dasghsin-huadesCh'üYu(《明初的短片小说集:瞿佑的〈剪灯新话〉》),载ZDMG(《德国东方学会杂志》)第108期(1958年),第338—38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