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其养之也,则又有厚薄之不齐矣。山之养也,出云升雾以应天者,且合天于蒸歊之气。若夫风之为体,旁行解散,致养已薄,而徒用其柔,密为之止,则“密云不雨”之势已成。而五、上之阳,方且从彼党而助其用。五矜富力,上载德色。孰知夫周旋不舍者,因长塞其入求三阳之逵径,且受转于阴而为之役,则五、上亦愚矣。甚矣哉,六四之坐取群情而柔之于衽席也!
夫薄养而固止之,《巽》无礼而《乾》亦不光矣。则夫受止者,失得吉凶之数亦有辨。三,争其止者也;二,静于止者也;初,受其止者也。三进故争,二中故静,初应故受。以争往者入其机,而《巽》始以机鸣得意,“月壁”之凶,“反目”之激矣。以静俟者保其健,而初、三各效其功,彼以邻为富,我以牵为援矣。以受退者老其敌,而四亦以不测自危,“血惕”之防,四仅免焉。咎责之来,初自信不疑而任之矣。“何其咎”,言负何其咎也。俗以“负何”字加草做荷,遂训此作谁何之义。其惟初乎!阳受其止,而密制其机,任讥非于当世,而移易其阴鸷之心,故出入于危疑而光明不疚,其吉也,义固许之矣。
夫如是,将斗阴阳而相制以机乎?曰:非然也。《小畜》之时,不数遇也。止则穷,穷则变,故君子以变行权,而厚用其“密云”之势。非《小畜》之世,无尚往之才,而触物之止,即用其机,则细人之术也,而又何足以云!
为卦之体,惟一阴而失位以间乎阳,则天下忧危之都,莫《履》若也。君子以涉于忧危,而用为德基,犯难而不失其常,亦反求其本而已矣。
本者何也?阳因乎阴为《艮》,阴因乎阳为《兑》。因者为功,所因者为地。《兑》以阳为地,以阴为功。爻任其功,卦敦其地。任其功者功在阴,阴与阳争,相争则咥。敦其地者敦于阳,内为外主,有主则亨。二阳之基,《兑》之本也。
险阻生于言笑,德怨报以怀来。厚其怀来之积,消其言笑之机,则物之所不惊矣。初之与二,无求者也。无求而情必以实,在心为“素”,在道为坦。故无求于物者,物亦不得而惊之。
行乎不得已而有履焉,时为之也。逮乎履之既成,而溯其所由以不蹶,非初、二之刚实、而无冀乎物情之应者、以为之基,则亦恶从致此?故曰:“其旋元吉。”上序致祥之绩,固不在所应之六三,而必策勋于初、二矣。若徒以三也,恃言笑之柔,往试于群刚之林,外柔中狠,鬼神瞰之,而况于虎之以咥人为道者乎?
二
“履虎尾,不咥人”,以数驭之乎?以道消之乎?以数驭之者,机变之士,投试不测而售其术,君子羞称之矣。而世所谓以道消之者,非道也,为“婴儿”也,为“醉者”也。虎过其侧而不伤,曰“天和”存焉。天和者,无心以为营,“缘督以为经”,“浮游”于二气之间,而“行不蹍地”。若士之北游也,御寇之御风也,绝地而离乎人,与之漠不相与而自逃其难,则亦恶在其为能履虎尾哉?
夫履虎尾者,则既履之矣。虽虎尾,亦素位也。时穷于天,事贞于变,贤者固有不能及之理,圣人亦有不得尽之功。不能及者,勉强及之;不得尽者,无或忘之,而不相悖害。然且虎兴于前而且将咥我,尤反而自考曰“我过矣,我过矣”,益退而考其近行焉。天乃佑之,而物之悍戾者亦恻怛而消其险矣。故其不咥者,实自求之祥,非偶然也。
鱼朝恩发郭子仪之墓,以激其怨望,而子仪泣对代宗曰:“臣之部曲发人坟墓多矣,能勿自及乎!”子仪之言而虚也,则鬼神瞰之矣,惟其实也,斯自反之诚也,其旋之考也。若子仪者,合于君子之道矣,而又奚疑!
一
天位乎上,地位乎下,谁为为之?道奠之,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先阴后阳者,数自下生。降其浊者,清者自升,故曰:“天地定位。”终古而奠者如斯,则道者一成而不可易也。今以《乾》下《坤》上而目之曰“交”,《坤》下《乾》上而目之曰“不交”,则将易其所奠而别立道以推**之乎?曰:非也。道行于《乾》《坤》之全,而其用必以人为依。不依乎人者,人不得而用之,则耳目所穷,功效所废,其道可知,而不必知圣人之所以依人而建极也。
是故《泰》之下《乾》而上《坤》也,《坤》返其舍,而《乾》即其位也。《坤》之阴有一未离乎下,则《乾》之阳且迟一舍而不得以来。《乾》之阳有一尚滞乎上,则《坤》之阴且间一舍而不得以往。往者往而之下,来者来而之上,则天地之位,仍高卑秩然而无所杂也。
若是,则天地之方交,其象动而未宁,何以谓之《泰》乎?则释之曰:苟欲求其不动者以为泰,是终古而无一日也。且道行于《乾》《坤》之全,而其用必以人为依。夫阴阳各六,圆转出入以为上下,而可见者六,不可见者六。可见之上,与不可见之下而相际;可见之下,与不可见之上而相际。当《泰》之世,其可见者,《乾》下《坤》上也;不可见者,《坤》下《乾》上也。前乎此者为《损》,后乎此者为《恒》。《损》先难而《恒》杂,其可见之炳然,显往来之极盛者,莫若《泰》焉。故曰“小往大来,亨”。此其所以通于昼夜寒暑,而建寅以为人纪,首摄提以为天始,皆莫有易焉。何也?以人为依,则人极建而天地之位定也。
二
今欲求天地之际,岂不微哉!有罅可入皆天也,有尘可积皆地也。其依附之朕,相亲相比而不可以毫发间者,密莫密于此际矣。然不能无所承而悬土于空,无其隙而纳空于地。其分别之限,必清必宁而不可以毫发杂者,辨莫辨于此际矣。夫凡有际者,其将分也必渐。治之绍乱,寒之承暑,今昔可期而不可期也。大辨体其至密,昔之今为后之昔;无往而不复者,亦无复而不往;平有陂,陂亦有平也。则终古此天地,终古此天地之际矣。
所以然者:上者天之行也,下者地之势也。《坤》之欲下,岂后于《乾》之欲上哉?且《乾》欲《坤》之下,岂后于《坤》之自欲哉?然初者,四他日之位也;三者,非四他日之位也。使四乘其居高极重之势,骤下而逼阳之都,则纷拿互击而阳且败,《归妹》所以“无攸利”矣。何也?气轻而不能敌形之重也。居此际也,正其体,不息其行,积其至轻,**其至重,则三阴不能不迂回其径,率类以往,仍归乎其域,而效“牝马之贞”矣。凡此者,艰贞之功,三阳共之。而三则首启戎行以犯难焉,故于食而有福以报之也。
一
《乾》《坤》胥行者也。使不诊其行之往来,则《坤》下而《乾》上,久矣其为天地之定,位而恶得谓否?
《乾》行健运,《坤》势顺承。承者,承命也。命有治命焉,有乱命焉。《乾》自四以放于上,位綦乎尊而行且不息,治将何所拟以为归乎?自其可见者言之,其上无余位也;自其不可见者言之,将偕入地之三阳,逆下而逼阴之都。上无余位,既穷极而遁于虚;逼阴之都,又下侵而旷其应,皆命之乱者也。《坤》于此而顺之,以随行而蹑其迹,于是乎干上之势成而无可止。是故阴阳有十二位焉,其向背相值也。《泰》,让所背之三以处阴者也;《否》,侵所背之三以逼阴者也。得所处则退而自安,逼其迁则进而乘敝。《否》之成,非《乾》自贻而孰贻之哉!
嗟乎!来者往之反也,而来之极则成往。欲其不往,则莫如止其方来。故志不可满,欲不可纵。一志一欲,交生于动。天地且不能免,而况于人乎?故曰“吉凶悔吝生乎动”。则裁成辅相夫天地,亦慎用其动而已矣。
老子曰:“反者道之动。”魏伯阳曰:“任畜微稚,老枯复荣;荠麦芽蘖,因冒以生。”则是已动而巧乘其间,覆稻舟于彭蠡,而求余粒于蚌蟹之腹也,岂不傎乎!
然则《乾》之健行而君子法之以不息者,何也?彼自《乾》德之已成者言之也。以六位言之,纯乎阳矣。以十二位言之,阴处乎背亦自得其居而可使安也。若夫霜冰蹢躅之方来,不可见而无容逆亿之也。于所见不昧其几,于所不见不忧其变,故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此之谓也。
二
人与人而相于,则未有可以漠然者矣。故上而不谄,所以交上也;下而不黩,所以交下也。不丧其节,不昵其情,止矣。绝己于天下则失义,绝天下于己则失仁。故《否》之道,无施而可。
虽然,亦视所以用之者,天地且否,而君子岂无其否乎?夫君子之通天下者有二:所以授天下者德也,所受于天下者禄也。舍此,则固由己而不由人,无事拒物而自不与物通矣。德不流行,则绝天下于己;禄不屑以,则绝己于天下。故于田而怀纳沟之耻,出疆而勤雉腒之载。不丧其节,不昵其情,亦未有不如是者也。
乃不有其避难之时乎?避难者,全身者也;全身者,全道者也。道为公,德为私。君子之于道,甚乎其为德,而况禄乎?且夫禄以荣道,非荣身也;荣以辱身,斯辱道也。故俭德而固其一,禄不可荣而塞其情。固其一,他非吾德也;塞其情,道在不荣也。虽有不忍万物之志,亦听其自为生死而吝吾仁;虽耻以百亩不易为忧,亦安于降志辱身而屈吾义。故伊尹之有莘,避桀难也;伯夷之北海,避纣难也。桀、纣者,敷天率土之共主,神禹、成汤之胄胤。当其不可为龙逢,不可为鄂侯,则无宁塞仁锢义以全道。况乎其不但为桀、纣者乎?
呜呼!是将以为《泰》乎?如不以为《泰》也,则恶得而不用《否》也?吝吾仁义,如吝色笑焉。选择于德之中而执其一,天地不能为吾欣,兄弟友朋不能为吾戚。如是而难犹不我违,而后安之若命。彼姝姝然以其德与其荣为避难之善术,曰“入于鸟兽之群而不乱,大浸稽天而不溺”,亦恶知与羽俱翔,与厹俱蹠,与流俱靡,其下游之必然乎?故君子有否,不但任天地之否也。
三
阳之摈阴,先之以怒,阴之干阳,先之以喜。喜者气升,怒者气沉;升者亲上,沉者亲下;各从其类以相际。而反其气以为用者,性之贞也。阳非期于摈阴,而当其行,不得不摈。怒者,摈之先见者也。阴非期于干阳,而当其遇,必承以喜。干者,喜之必至者也。既已有其性情,遂以有其功效。故阴之害,莫害于其喜也。
六三阴进不已,而与阳遇矣。遇而得其配,则喜;遇而幸其往而必虚,则又喜。喜沓至而不戢,遂不恤其身之失也,故极性情之婉媚而不以为羞。不以为羞,则物羞之矣。彼往而不我争,利之以为功;彼往而不我狎,奔之以为好;不倡而和,乘虚而入。凡此者,皆阴之怀慝而善靡者也。惟其怀慝,是以善靡。故曰:“名生于有余,利生于不足。”
或曰:“阴之为德,乃顺承天。踵阳而继之,以相阳之不逮,奚为其不可乎?”曰:《否》之《乾》老矣,其《坤》则壮也。以壮遇老,而先之以喜,其志不可问已。且阴阳之善者,动于情,贞于性。先之以刚克,其后不忧其不合。先之以柔进,则后反忧其必离矣。故君子不尽人之欢,而大正始。是以许阳之际阴,而戒之曰“勿恤其孚”;不许阴之际阳,而丑之曰“包羞”;所为主持其中,以分际阴阳,而故反其性情者也。反也者,行法以俟命者也。阳刚而奖之交,阴柔而戒其交,则性情归于法矣。《诗》云“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其“艰贞”之谓与!《书》云“巧言令色,孔壬”,其“包羞”之谓与!
《周易外传》卷一终
阴阳相敌,则各求其配而无争。其数之不敌也,阴甘而阳苦,阴与而阳求,与者一而求者众,望甘以为利之壑,则争自此始矣。惟夫居尊以司与者,众诎于势而俟其施,则大有是已。过此者,不足以任之。故同者,异之门也;《同人》者,争战之府也。
孤阴以同五阳,处中而韬其美,则纷纷者不能给其所求。不给所求,则相寻以构而怨不释。抑恶知理之宜配者在彼乎?而恶知分之不可干者在彼乎?则臣主交兵而上下乱。故君子甚危其同也。能远其咎悔者,惟初、上乎!近而不比,远而不乖,无位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