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治也,咸,感也。治之用威,感之用恩。咸以为临,道固有异建而同功者乎?《临》刚浸长,来以消往,初、二秉阳质为《兑》体,贞悔殊地,上下异位,性情相近,母女合功,以卑治尊,以义制恩,势固有不得而竞者也,而终用此以底《临》之绩也,则何居?
夫阴而疑战,而况其得数多而处位尊者哉?阴之性贼,而势便于后起,操生死于己,而授兵端于人,借不揣而急犯之,则胜败之数恒存乎彼,而我失其权。“咸临”者,名正而不居,力强而不尚,循其素位,报以应得,无机无形,祸不自己,彼且相忘而示我以所怀矣。因其所示,发其所藏,替其所**,缓其所害,《采》人而致功,移风革化而怨不起。如是乃可以临,而无有不顺命之忧矣。故以成为临,临之道也。
抑此术也,阴善用之消阳,《临》且尤而效之,则又何居?曰:不因其情者不足以制,不循其迹者不足以反。今夫《兑》,外柔而中很者也。以柔因之,以狠反之。以之消阳则为贼,以之临阴则为正;小人用之则为机,君子用之则为智。不愧于天,不怍于人;其动有功,其静不失。如是者,可以大亨而正矣。而岂若恃名实之有据,硁硁婞婞,继以优柔之自丧其功者哉?
韩退之之辟佛也,不测其藏,而驳之也粗,故不足以胜缁流之**辞。景延广之拒契丹也,未酬其惠,而怒之也轻,故适足以激胡马之狂逞。使知感之,乃以治之,而无损于贞吉,邪之不胜正也,自可徐收其效矣。
然则贾捐之用机而身名俱陨,岂其贤于孔融乎?夫捐之知感而不知贞者也。当“好遁”之时,行“咸临”之事,德薄而望轻,位卑而权不固,其败宜矣。自非乘浸长之刚,膺治人之责,初、二同心而无间者,固未易由此道也。
阴阳之际,存亡之大,非天下之至几者,其孰能与于斯!
积治之世,富有者不易居也;积乱之几,仅留者不易存也。《观》承《否》之后,固已乱积而不可掩矣,而位未去,而中未亡。位未去,圣人为正其名;中未亡,圣人为善其救。
正其名者何也?来者既主,往者既宾。主者挟朋类以收厚实,宾者拥天步而仅虚名。百姓改心,君臣贸势,然而其名存焉。名者天之经也,人之纪也,义夫志士所生死争焉者也,庶几望之曰:群阴之来,非以相凌,而以相观,我之为“大观在上”,固终古而不易也。然而圣人之所以善救已往之阳者,亦即在此矣。
是故观者我也,观者彼也。忘彼得我,以我治彼,有不言之教焉,有无用之德焉。故麋鹿兴前而不视,疾雷破柱而不惊。虽然,又岂若孱主羸国之怀晏安而遗存亡也哉!以言起名,以用起功,大人所以开治也;言以不言,用以不用,君子所以持危也。
今夫荐而后孚见焉,盥者且未荐也。神来无期,神往无景,抱斋戒之身,往求之于阴暗窅冥之际,盖有降格无端而杳难自据者矣。而不曰“仁孝之心,鬼神之宅”也乎?以此推之,类幽而不可度,势绝而不相与,凡以眇躬际不测之几者,胥视此矣。而君子于此,乃以不荐为孚。
其不荐之孚者何也?阴之感阳也以与,阳之制于阴也以欲。不受其与者,先净其欲。以利中我,而利不入清明之志;以势**我,而势不惊强固之躬。宫庭者盥之地,夙夜者盥之期也。恪守典型而喜怒不妄者,盥其坌起之尘也。养其尊高而金车勿乞者,盥其沾濡之垢也。履天位而无惭,畜神威于不试。彼固曰“庶几伺其荐而与之狎”邪!而终日无荐之事,则终日有荐之形。故道盛而不可吐,力全而不可茹,彼骎骎然起而干我者,亦且前且却,欲迎欲随,而两无端,乃以奠濒危之鼎而俟气数之定。“君子无咎”,良以是与!
故因其不可荐而戒其渎,则地天之通以绝;尽其必盥而治其素,则阴凝之冰不坚;于是下观化而天下治。高宗承乱而恭默不言,所由异于仲康之胤征、宣王之南伐矣。故曰:“圣人以神道设教。”阴以鬼来,我以神往,设之不妄,教之不勤,功无俄顷而萌消积害。
圣人固不得已而用《观》。然彼得已而不已者,其后竟如之何也?可以鉴矣。故歌舞于堂则魅媚于室,磔禳于户则厉啸于庭。极于鬼神,通于治乱,道一而已。然且有承极重难反之势,亵用其明威而不戒其瞻听,使溃败起于一旦而莫之救,徒令衔恤于后者悲愤填膺而无所控泄,哀哉!
噬嗑,用狱敕法者也。而初、上何以被刑邪?
阴阳之合离也有数,而其由离以合也有道。物之相协,感之以正,则配偶宜矣;时之已乖,强之以合,则怨慝生矣。九四之阳,非其位也;阴得朋以居中,然且强入而与其上下之际,则不可谓之知时而大其辨矣。为初、上者,乃挟颇心以平物,含甘颐而和怨,其能必彼之无吐哉?以理止争,狂戾为之销心;以饵劝竞,猜疑所由增妒也。初、上《颐》之体,二、五《颐》之虚。业投实于虚中以使相离,而又合之,初、上之自以为功,而不知其罪之积也。此苏秦之所以车裂,而李严之所由谪死也。
且初之欲噬以嗑之者,将何为邪?欲强阴以从阳,则屈众以就寡;欲强阳以顺阴,则堕党以崇仇。屈众就寡,武断而不智;堕党崇仇,背本而不仁。施劳于疑战之世,取利于壶飧之间,小人所以甘钳钛而如饴也,岂足恤哉?
然则初之恶浅而上之恶积者,何也?初者《震》之主,任奔走之劳,而下颔以啮坚致力;上者《离》之终,炫微明之慧,而上龈以贪味为荣,《震》求合《离》,而所噬在他,故二、三可以忘怨;《离》求合《震》,而所噬在我,故九四早已伤心。则上之恶积而不可掩,五其能掩之哉?夫虚己而不争,履中而不昵,游于强合不亲之世,厉而不失其贞者,惟五其能免夫!
一
《噬嗑》,非所合也;《贲》,非所饰也。
《颐》外实而中虚,外实以成形,中虚以待养。虚中以静,物养自至。饮食男女,无思而感,因应而受,则伦类不戒而孚,礼乐因之以起。其合也为仁,其饰也为礼。太和之原,至文之撰,咸在斯也。故曰“无欲故静”。无欲者,不先动,动而不杂者也。自阳入四以逼阴而阴始疑,入三以间阴而阴始驳。疑,乃不得已而听合于初、上;驳,乃姑相与用而交饰于二、四。皆已增实于虚,既疑既驳而理之,故曰:《噬嗑》,非所合也;《贲》,非所饰也。
夫《颐》以含虚为德,而阳入焉,其能效品节之用者,惟《损》乎!二与初连类以生而未杂,故“二簋可用享”,犹未伤其静虚之道也。若乃以损为约,而更思动焉,则分上文柔,柔来文刚之事起,而遂成乎《贲》。处损约之余,犹因而致饰,此夫子所以筮得《贲》而惧也。
夫子之世,《贲》之世也;夫子之文,非《贲》之文也。履其世,成其家,君子犹自反焉,不谓世也,是以惧。若夫《贲》,则恶足以当天人之大文,善四时之变,成天下之化哉?
礼者,仁之实也,而成乎虚。无欲也,故用天下之物而不以为泰;无私也,故建独制之极而不以为专。其静也正,则其动也成章而不杂。增之于《颐》之所不受,则杂矣;动之于《损》而相为文,则不成乎章矣。分而上,来而文,何汲汲也!以此为文,则忠信有涯而音容外贷,故老子得以讥之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彼恶知礼!知贲而已矣,则以礼为贲而已矣。
天虚于上,日星自明;地静于下,百昌自荣;水无质而流漪,火无体而章景;寒暑不相侵,玄黄不相间;丹垩丽素而发采,箫管处寂以起声。文未出而忠信不见多,文已成而忠信不见少。何分何来!何文何饰!老氏固未之知,而得摘之曰“乱之首”与?
至实者太虚者也,善动者至静者也,《颐》以之矣。无思而感,因应而受,情相得而和则乐兴,理不可违而节具则礼行。故礼乐皆生于虚静之中。而记礼者曰“礼自外来”,是《贲》之九三,一阳朅至者也。乃以启灭裂者之嚚讼,夷人道于马牛,疾礼法如仇怨,皆其有以激之也。故夫子之惧,非徒以其世也,甚惧乎《贲》之疑于文,而大文不足以昭于天下也。《贲》者,非所饰也,而岂文之谓哉!
二
及情者文,不及情者饰。不及情而强致之,于是乎支离漫漶,设不然之理以给一时之辩慧者有之矣。是故礼者文也,著理之常,人治之大者也,而非天子则不议,庶人则不下。政者饰也,通理之变,人治之小者也,愚者可由,贱者可知,张之不嫌于急,弛之不嫌于缓。故子贡之观蜡而疑其若狂。礼以统治,而政以因俗,况其在庶焉者乎?是以《贲》不可与制礼,而可与明庶政,所饰者小也。
三
居《贲》之世,无与为缘,含虚而不与于物,其惟初、上乎!《颐》道未丧,可与守身,可与阅世,礼乐以俟君子,己无尤焉矣。三为《贲》主,二因与为贲,四附近而分饰,五渐远而含贞。
故功莫尚于三,而愚莫甚于二。居《贲》以为功,劳极而功小就;功成而矜美,志得而气已盈,三之自处亦危矣。其吉也,非贞莫致,而岂有袭美之孔昭哉?愚哉!二之承三而相与贲也。
《颐》之为用,利以为养,而养非其任;《损》之为用,所致者一,而一非其堪;因人成事,与物俱靡,然且诩其小文,矜其令色,附唇辅而如旒,随谈笑以取泽,则有识者岂不笑其细之已甚乎!
夫近阳者亨,远刚者吝,爻之大凡,荣辱之主也。而《贲》以远阳为喜,近阳为疑者何?阳不足为主也。未迎而至,易动以兴,饰邻右之须眉,以干戈为燕好。如是以为饰,而人莫我陵,则君子惟恐其远之不夙矣。当刚柔之方杂,而乐见其功名,三代以下,绵蕞之徒,何“贲其须”者之繁有也!此大文之所以终丧于天下也。
卦者,爻之积也。爻者,卦之有也。非爻无卦,于卦得爻。性情有总别而无殊,功效以相因而互见,岂有异哉?剥之为占,“不利攸往”。五逼孤阳,上临群阴,消长之门,咎之府也。而五以“贯鱼”承宠,上以“硕果”得舆,吉凶善败,大异《彖》占,何也?
夫阳一阴二,一翕二辟。翕者极于变而所致恒一;辟则自二以往,支分派别,累万而终不可得合。是故立一以应众,阳之德也;众至之不齐,阳之遇也。遇有丰歉,德无盈虚。时值其不丰,天所不容已,而况于万物乎?若其德,则岂有丰歉之疑哉?而以一应众者,高而无亲,亦屡顾而恐失其址。恐失其址,道在安止以固居焉。剥之一阳,《艮》之所由成也。贞位而不迁,则可谓安止以固居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