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冒犯了戴维森先生,总有一天她会后悔莫及的。”她说,“戴维森先生心地特别善良,谁有难处来找他,都会得到安慰;但是他疾恶如仇,一旦激起了他正义的怒火,他也是很可怕的。”
“为什么?他会做什么呢?”麦克菲尔太太问。
“我不知道,不过我说什么都不会去同情那个贱货。”
麦克菲尔太太浑身哆嗦了一下。这个矮小的女人表现得如同获得了胜利似的扬扬自得,这实在有些令人惶恐。那天早上两位太太一起出门,她们并排走下楼时,汤普森小姐的房门开着,她们看见她披了件脏兮兮的晨衣,在锅里煮着什么。
“早上好。”她大声跟她们打招呼,“今儿早上戴维森先生好些了吗?”
她们一声不吭,昂头走了出去,好像汤普森小姐根本不存在似的。但是她们随即听见她发出了一阵讥嘲的大笑声,戴维森太太不禁脸上烧得通红,她猛地向汤普森小姐转过身去。
“你居然还敢跟我说话!”她尖声叫嚷起来,“你要是敢侮辱我,我一定把你从这儿赶出去!”
“听着,是我请戴维森先生到我这儿来的吗?”
“别理睬她。”麦克菲尔太太压低声音匆匆说了一句。
她们径直走去,直到听不见汤普森小姐的笑声。
“她太厚颜无耻了,太不要脸了。”戴维森太太咬牙切齿地说。
她气愤得快要窒息。
在回来的路上,她们看见汤普森小姐正在朝码头漫步而去。她还是那身花哨的打扮。那顶特别大的白帽子上还插着俗气而显眼的鲜花,似乎有故意挑衅的意味。她边走边兴冲冲地跟她们大声打招呼,站在路边的几个美国水手看见这两位太太冷冰冰的脸色,不禁咧嘴笑了。她们刚回到住处,雨又下了起来。
“我想她那身漂亮衣服要毁掉了。”戴维森太太尖刻地嘲笑说。
他们午饭吃到一半时,戴维森才回来,他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了,却不肯去换衣服。他坐下,愁眉不展,沉默不语,吃了一口东西就不肯再吃了,只是怔怔地望着屋外斜扫下来的雨水。戴维森太太告诉了他两次遇到汤普森小姐的经过,他什么话都没说。但他蹙紧了眉头,说明他什么都听到了。
“我看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啊。”麦克菲尔说。
“她可以住到土著人家里去。”
“这样的天气,住在土著人的茅草屋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我曾经在茅草屋里住过几年。”传教士说。
那个土著女孩端来他们每顿饭都吃的甜点油煎香蕉片时,戴维森转身对她说:
“去问一声汤普森小姐,她什么时候方便时我要见她。”
小女孩怯生生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你去见她做什么,阿尔弗雷德?”他妻子问。
“去见她是我分内的事。我要在采取行动前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难道你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会羞辱你的。”
“让她来羞辱我,让她来啐我唾沫。她也有不朽的灵魂,我必须竭尽全力去拯救她的灵魂。”
戴维森太太的耳鼓里仍然回响着这个**的讥笑声。
“她走得太远了。”
“再远也能蒙受得到上帝的慈悲。”他的眼睛突然发亮,语气变得低沉柔和,“永远如此。一个人的罪孽可能会比地狱更深,可是主耶稣的慈爱仍能无远弗届。”
小女孩带来了回话。
“汤普森小姐表示感谢,只要戴维森牧师不在工作时间去找她,她随时恭候。”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回话,谁都一言不发。麦克菲尔医生赶紧把已经浮现在嘴角上的笑意收起。他深知,要是自己以笑容来应对汤普森小姐的不知羞耻,他的妻子定会火冒三丈。
他们默默地吃着午饭。吃完后,两位太太起身离开餐桌,又拿起了她们的活计。麦克菲尔太太还是在织毛线围巾,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她织的围巾已经数不清了。医生抽起了烟斗。只有戴维森还坐在椅子上,两眼出神地盯着餐桌。最后他站起身来,一句话也不说,走出了屋子。他们听见他走下楼去,又听见他敲门,然后听到汤普森小姐用挑衅的口气说了声“进来”。他在汤普森小姐那儿逗留了一个小时。麦克菲尔医生注视着门外的雨水。雨下个不停,搅得他心神不宁。这里的雨水不像我们英国的雨水那样轻柔地落下来,而是毫不留情狠狠地下,不免令人害怕。你能从这雨水中感受到大自然原始力量的邪恶。这雨水不是一阵一阵地倾盆而下,而是奔流不息,仿佛是天上决了堤似的,连绵不绝地打落在铁皮屋顶上,简直要让人发狂。似乎天上的雨神在咆哮狂怒。有时你会感到,要是雨再不停,你就会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但是转眼间你又感到自己虚弱无力,好像全身的筋骨都瘫软了,你可怜无助,陷入绝望。
麦克菲尔医生转身看见传教士回来了。两位太太也抬起头来。
他停顿了一下,麦克菲尔医生看到他的目光暗淡下来了,苍白的脸色变得铁青。
“现在我要举起主耶稣曾经把放高利贷者和银币兑换商赶出圣殿时用过的鞭子。”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双唇紧闭,浓眉紧蹙。
“她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