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好人,麦克,就是不喝酒。”
又是长长的一阵沉默。沃克显然快不行了。他内出血止不住,就连完全不懂医的麦金托什也看得出来,他的这位长官顶多也就能再活一两个钟头了。他站在床边一动不动。沃克双目紧闭躺了大约半小时,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们会让你接我的位子。”他慢慢地说道,“上回我去阿皮亚的时候,跟他们说你干得很不错。你要把路修完。我希望岛上哪儿都修好路。”
“我不要你的位子。你会好起来的。”
沃克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活到头了。你要对大伙儿好一点儿,这特别重要。他们都是些孩子,这一点你一定要永远记住。你要对他们强硬,但不能坏良心,做事一定要公正。从他们身上我一分钱也没赚过。二十年了,我都没攒到一百镑。修路可是件大事啊,一定要干完。”
麦金托什费劲地挤出了像是抽泣的声音。
“你真是个好人,麦克,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闭上了眼睛,麦金托什以为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他嗓子很干,必须喝点儿什么。华人厨子不声不响地给他拉过来一把椅子,他在床边坐下,静静守着。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这一夜漫漫无尽。突然,一个坐着的男村民号啕大哭起来,像一个小孩子似的哇哇地哭。这时麦金托什才留意到屋里已经挤满了土著村民,男男女女,都跪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
“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干什么呢?”麦金托什说,“他们没有权利在这儿。把他们轰走,轰走,统统轰走。”
他的话似乎惊醒了沃克,他又睁开了眼睛,满眼泪花。他想说话,可是他太虚弱了,麦金托什使劲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了他的话。
“让他们在这儿吧。他们是我的孩子。他们应该在这儿。”
麦金托什转身对那些村民说了几句。
“就待在这里吧。他需要你们。但不许说话。”
老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靠近点儿。”他说。
麦金托什俯过身去。沃克闭上了眼睛,他说出的一字一句听上去就像是风儿穿过椰子树发出的声声叹息。
“再给我一杯酒。我还有话要交代。”
这次,麦金托什给他倒了一杯他自己的威士忌,没有兑水。沃克拼着最后的力气说了下去。
“这事不能太声张了。九五年就出了麻烦,有几个白人被杀了,舰队都开来了,开炮轰了村子。很多不相干的人都被炸死了。阿皮亚那帮人都是该死的蠢货。事情一闹大,他们只会惩罚好人。我不希望村里有任何人受到惩罚。”
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你一定要说这是意外。不能怪罪任何人。答应我。”
“我会照你吩咐的做。”麦金托什轻声说。
“好样的。你是最好的人。他们都是孩子,我是他们的父亲。一个父亲是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受苦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鬼魅似的怪笑,听上去实在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信宗教的,麦克。宗教里说宽恕他们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你知道的。”
麦金托什半天没有回答。他双唇不停地颤抖。
“‘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是这句吗?”
“就是这句。宽恕他们吧。我爱他们,你知道的,我一直都爱他们。”
他叹了口气,嘴唇微微颤动,现在麦金托什要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唇上才能听清了。
“握住我的手。”他说。
麦金托什猛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心口一阵绞痛。他抓住老人的手紧紧握住,这只手冰凉、无力,皮肤粗糙不堪。他就这样静静坐着,过了会儿,他忽然吓了一跳,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屋里的寂静被一阵长长的、阴森可怕的哀号声打破了。沃克死了。所有土著村民放声大哭,泪流满面,捶胸顿足。
麦金托什从死者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他像没有睡醒似的踉踉跄跄走出了房间。他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了锁着的抽屉,取出那把左轮手枪。他朝海边走去,走进了环礁湖中,小心翼翼地涉水而去,避开湖里的珊瑚礁,一直走到湖水淹到了腋下。然后,他将一粒子弹射进自己的头颅。
一个小时后,有五六条瘦长的棕色鲨鱼在他倒下的地方你争我夺,溅起了大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