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我更感激你和其他传教士在群岛上所做的出色工作,然而,你是否确定自己在完成任务的时候做得得体?”
总督很满意自己的这套说辞。这么说不仅非常有礼貌,又道出了他认为值得提出的责备。他那双悲伤的棕色眼睛里写满了真诚。
“耶稣用鞭子把货币兑换商赶出神庙的时候,是否得体?他不得体,赫勒伊特先生。得体不过是懈怠的人用来逃避责任的借口罢了。”
听了琼斯先生的话,赫勒伊特突然感觉很想喝瓶啤酒。传教士认真地向前探过身来。
“赫勒伊特先生,你和我一样清楚那个人的种种荒唐行为,我就不必再提醒你了。他们找不到任何理由。现在他越界了。现在是处理他的最好机会。我求你使用手中的权力,彻底把他打发掉。”
总督的眼睛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觉得这事很有意思。他是这么想的:当你觉得自己并没有责任去赞美或是批评别人的时候,那和人打交道,往往要好玩儿得多。
“但是,琼斯先生,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你是要我向你保证,我一不先去听控诉他的证据,二不听他自己的辩解,就把他打发走吗?”
“我不知道他还能怎么为自己辩解。”
总督站起来,他的身高虽然只有五英尺四英寸,但他确实让自己威风凛凛。
“我在这里,是根据荷兰政府的法律执行司法工作的。请允许我告诉你,你竟然试图影响我执法,我感到非常惊讶。”
传教士微微有些慌张。他从未想过,这个傲慢、比自己小十岁的小个子居然会拿出这样一副态度。他张开嘴想解释和道歉,但总督抬起一只胖嘟嘟的小手。
“我现在该去办公室了,琼斯先生。再见。”
传教士大吃一惊,他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出去。他绝对想不到在自己转身离开之后,总督都做了什么。总督咧开嘴大笑起来,还把拇指按在鼻子上,朝着欧文·琼斯牧师做了个侮辱性的手势。
几分钟后,他去了办公室。有一半荷兰血统的首席办事员把昨晚争吵的事讲了一遍,内容与琼斯先生的版本差不多。当天他们将开庭审理案件。
“您首先审理生姜泰德的案件吗,先生?”首席办事员问。
“没理由这么做。上次开庭的时候还有两三个案子没有完结。按照顺序来吧。”
“我还以为他是白人,你会私下里见他一面,总督。”
“在至高无上的法律面前,没有白人和有色人种之分,我的朋友。”赫勒伊特先生有些傲慢地说。
法庭设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房间里,里面摆着木质长椅,很多不同种族的当地人都坐在椅子上,有波利尼西亚人和布吉人,还有华人和马来人。大门打开,一个警官宣布总督驾到,在座的人闻声全都站了起来。总督带着首席办事员走进法庭,在一个小高台上坐下来,他面前摆着一张上过清漆的北美油松木桌,身后有一幅很大的威廉明娜女王的版画。他快速办妥了六起案件,然后命人把生姜泰德带上来。生姜泰德站在被告席上,戴着手铐,两边各站着一名看守。总督看着他,表情虽然严肃,却掩饰不住眼睛里的兴味。
生姜泰德尚未完全从宿醉中清醒过来。他站在那里,身体摇摇晃晃,眼神很空洞。他还很年轻,可能只有三十岁,中等身材,略微有些胖,通红的脸颊有些浮肿,一头红色鬈发乱糟糟的。他在那场斗殴中也挂了彩。他的一只眼睛乌青,嘴巴破了,肿得老高。他穿的那条卡其色短裤不仅很脏,还扯破了,汗衫的背部几乎都被撕裂了,前胸也破了个洞,可以看到他胸前浓密的红色胸毛,但也可以看出他的皮肤白得惊人。总督看着案情记录,并传唤证人。他见到了被生姜泰德用酒瓶砸破脑袋的华人,听警长激动地讲述在逮捕生姜泰德时,如何被他打倒在地,听证人陈述生姜泰德撒酒疯制造的混乱,只要是能够得着的东西,都被他砸碎了。然后,总督转过身,用英语开始指责生姜泰德。
“生姜泰德,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我当时醉得厉害。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他们说我杀了人,我想也应该是真的。只要他们给我时间,我会赔偿损失的。”
“你当然要赔偿,生姜泰德。”总督道,“但给你时间的人是我。”
他默默地盯着生姜泰德看了一会儿。生姜泰德实在是个叫人倒胃口的人。这个人彻底堕落了。他那样子可真寒碜。看他一眼,都会浑身颤抖,如果不是琼斯先生这么爱管闲事,总督这会儿肯定已经下令将他遣送走了。
“生姜泰德,自从你来到群岛,就一直在闯祸。你这个人太不讨人喜欢,生性懒散,一次次在街上醉得不省人事。你动不动就打架,真是无可救药了。上次你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如果你再次被捕,我就会严惩你。这次你太过分了,完全是自作自受。我判你做六个月的苦役。”
“我吗?”
“就是你。”
“等我出来,看我不弄死你。”
他开始破口大骂,满口都是污言秽语和亵渎神灵的话。赫勒伊特先生听着,态度很是不屑。论起骂人,荷兰话要比英语强多了,比起生姜泰德骂的这些话,他能骂出更多花样来。
“闭嘴。”他命令道,“我都听腻了。”
总督用马来语重复了一遍判决结果,随后,犯人挣扎着被带走了。
赫勒伊特先生坐下来吃午饭,心情十分愉快。只要稍微用一点儿计谋,生活竟会变得这么有趣,实在是不可思议。他把这个小岛当成家,但在阿姆斯特丹,甚至是在巴达维亚和泗水,都有人把这里当成流放地。他们并不清楚这座岛有多讨人喜欢,更不知道他能从这种无趣的环境中获得多大的乐趣。他们问他是否想念俱乐部、赛马、电影院,赌场每周举行一次的舞会,以及能在社交场合结交到的荷兰淑女。他一点儿也不想。他喜欢舒服自在的生活。他所坐的这个房间里摆着大件的家具,有一种叫人满意的实在感。他喜欢看内容无聊的法语小说,他一本接一本地读,还不用担心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他很感激这种感觉。在他看来,浪费时间是一种极大的奢侈。若是他那年轻的想象力动了凡心,管家就会把娇小玲珑、皮肤黝黑、眼睛明亮、穿着纱笼的姑娘带到家里来。他很小心,从来不会把这种关系发展长久。他认为变化能让内心永远年轻。他享受自由,从不担负任何责任。天气热对他来说倒是无所谓,因为他能每天冲六次冷水澡,而这样的做法在天气热的时候才会成为带有美感的愉快体验。他弹钢琴,写信给身在荷兰的朋友,觉得没必要和知识分子聊天。他喜欢痛快地笑,但他从傻瓜身上得到的乐趣,并不比从哲学教授身上得到的少。他认为自己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小个子。
和所有在远东的正派荷兰人一样,他吃午饭时都会先喝一小杯荷兰杜松子酒。这种酒味道辛辣,有股霉味,不是那种叫人一喝就喜欢的酒,但赫勒伊特先生喜欢这种酒更甚于任何鸡尾酒。每每喝这种酒,他便会觉得是在弘扬自己民族的传统。喝完酒,他吃印尼拌饭。他每天都吃这种饭。他在一个汤盘里堆了高高的米饭,三个仆人在一旁服侍,一个把咖喱酱递给他,另一个端来煎蛋,第三个则奉上调味料。这之后,每个仆人都会拿来一个盘子,盘里装着培根肉、香蕉或是酸菜鱼,很快,汤盘里就会堆满犹如巨大金字塔一样的食物。他把这些东西搅拌好就会开吃。他吃得很慢,享受其中,他还喝了一瓶啤酒。
他吃饭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把注意力都放在面前如山的食物上,开心而专注地把饭吃完,而且,他是怎么都吃不腻的。他把大盘里的食物吃了个精光,一想到明天又可以吃拌饭,他就觉得很欣慰。他吃不腻拌饭,就像我们永远不会厌倦面包。他喝完啤酒又开始抽雪茄,仆人为他端来一杯咖啡,他靠在椅背上,愉快地开始思考。
他判生姜泰德服苦役六个月,这都是生姜泰德该受的惩罚,他觉得这事挺好玩儿。一想到生姜泰德和其他犯人一起修路,他就乐开了花。把生姜泰德从岛上遣走就太傻了,毕竟他偶尔只能和生姜泰德说上几句知心话,再说了,赶走生姜泰德只会让那个传教士称心如意,那他会骄傲的。生姜泰德就是个浑蛋,是个无赖,总督对他却感觉很亲切,他们经常在一起喝啤酒。采珠人从达尔文港来岛上,他们就会通宵喝酒,泡在一起玩玩乐乐。总督就喜欢生姜泰德这样不计后果地虚度光阴,一点儿也不珍爱宝贵的生命。
某一天,生姜泰德上了从马老奇驶往望加锡的船。船长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上船的,但他和当地人一起待在统舱里,后来,他很喜欢阿拉斯群岛的风景,便在这里上了岸。赫勒伊特先生怀疑,生姜泰德之所以觉得岛上好,是因为这里挂着荷兰国旗,他在这里用不着受英国法律的管辖。生姜泰德的证件齐全,所以他没有理由不让他留下来。他自称为一家澳大利亚的公司采购珍珠贝,但很快大家就发现他不务正业。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喝酒,也就顾不上其他追求了。有人每个礼拜从英国给他寄来两英镑,从未间断。总督估计,那人之所以给生姜泰德寄钱,是因为想让他离自己远远的。这笔钱并不多,生姜泰德不可能到别处去。生姜泰德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总督看过生姜泰德的护照,知道他是个英国人,名叫爱德华·威尔孙,以前一直住在澳大利亚。但对于生姜泰德为什么离开英国,在澳大利亚都干过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总督也弄不清生姜泰德来自哪个阶层。看到他穿着脏了吧唧的汗衫和破烂的裤子,戴一顶破旧的遮阳帽,和采珠人混在一起,听他聊天,言语粗俗下流,很没有文化,你肯定会觉得他以前要么是个普通水手,后来弃了船,要么就是个工人;可你要是看到他写的字,准会大吃一惊,觉得他肯定念过一些书,不然肯定写不出这样的字;有些时候,当你和他独处,而他又喝了几杯却还没到喝醉的地步,他就会说一些事,而水手或是工人是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情的。总督是个敏感的人,他意识到,生姜泰德与自己说话,从不觉得低人一等,而是认为他们两个是平等的。生姜泰德在收到汇款之前就把大部分都拿去抵押了,在他每个月收钱的时候,作为他的债主的华人就站在他的旁边,但是,他依然会拿着剩下的钱继续买酒喝。他喝了酒就闯祸,他一醉就变暴力,很有可能做出会被警察抓的坏事。在此之前,赫勒伊特先生都是在他喝醉的时候把他关起来,等他酒醒了,把他教训一通,就把他放了。生姜泰德把钱用光了,就去讨酒喝,别人给他什么,他就喝什么。朗姆酒、白兰地、亚力酒对他来说都一样。赫勒伊特先生有两三次介绍他去其他岛上华人的种植园里做工,但他总是干不长,不出几个礼拜,他总会回到巴鲁岛的海滩上。他还能一直活着,简直是个奇迹。他当然有他自己的法子。他学会了群岛上的各种方言,还知道怎么逗当地人开心。他们瞧不起他,却钦佩他的体力,所以喜欢有他做伴。所以,他向来都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件事说来也怪,也是叫欧文·琼斯牧师特别生气的,女人们向来都吃他那一套。总督搞不懂女人们究竟看上他什么。生姜泰德对女人满不在乎,甚至还有点儿冷酷。她们无论给他什么,他都会收下,却一点儿也不感激。他利用女人寻欢作乐,然后冷漠地抛弃她们。有一两次,生姜泰德因为这种事惹上了麻烦。有一次,赫勒伊特先生就审判了一位愤怒的父亲,一天晚上,这个人从背后捅了生姜泰德一刀。还有一次,一个女人被生姜泰德抛弃了,便想要服毒自杀。有一回琼斯先生很气愤地来找总督告状,说是这个流浪汉勾引他的一个信徒。总督也认为这件事性质恶劣,却只能建议琼斯先生对自己的年轻信徒多加管束。总督也有被惹怒的时候,比如他很喜欢一个姑娘,和她约会了好几个礼拜,却发现她一边和自己交往,一边和生姜泰德勾勾搭搭。想起这档子事,又念及生姜泰德要做六个月的苦役,总督又笑了。这辈子在承担义不容辞的责任的时候,也能打击一下在你背后使绊子的人,这种机会并不多见。
几天后,赫勒伊特先生出去散步,一部分是为了锻炼,还有一部分是为了看看他下令进行的工作进展如何,这时候,他碰到了一群犯人,他们正在一个看守的监督下干活儿。他看到其中一个犯人正是生姜泰德。他穿着监狱纱笼,上身穿着一件肮脏的无袖上装,在马来语中,这种上装叫可巴雅,头戴他那顶破烂的遮阳帽。他们正在修路,生姜泰德挥着一把沉重的鹤嘴锄。路很窄,总督从生姜泰德身边走过的时候,发现两个人相距不到一英尺。他想起了生姜泰德的威胁。他知道,生姜泰德是个容易情绪激动的人,他在被告席上骂得那么难听,很明显他并不认为总督判他服苦役六个月是个很好的玩笑。如果生姜泰德突然用鹤嘴锄攻击他,那他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确实,看守会立即开枪将生姜泰德击毙,但与此同时,总督的脑袋也要和身体分家了。赫勒伊特先生从囚犯之间走过,心中涌动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囚犯两个人一组,彼此相隔几英尺。他决定既不要加快脚步,也不要放慢速度。就在他从生姜泰德身边走过的时候,生姜泰德将鹤嘴锄砸入地面,抬头瞧着总督,目光相遇之后,他眨了眨眼睛。总督强忍着没笑出来,只是拿出官家的气派,大步走了过去。但是,那个眨眼太有意思了,充满了讽刺的幽默,总督看了非常满意。如果他是巴格达的哈里发,而不是什么荷兰政府部门的一个芝麻官,他准会立即释放生姜泰德,让奴隶们服侍他洗个澡,给他喷点儿香水,再给他换上金色长袍,最后招待他吃一顿丰盛的饭菜。
生姜泰德可是犯人里的楷模,一两个月之后,总督要派一些犯人到某个外围岛屿上干活儿,于是他让生姜泰德也一起去。那里没有牢房,他派一个看守带着十名犯人过去,让他们暂住在当地人家里,他们白天干完活儿,晚上就能像自由人一样。等那个工作完了,生姜泰德的刑期也该结束了。总督亲自去送生姜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