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之举
她坐在游廊上,等丈夫回来吃午饭。早晨清新的空气一过,马来男仆就拉上了百叶窗,但是她把其中的一扇拉开了一部分,这样她就可以看那条河了。在正午令人窒息的阳光下,河水呈现出一片惨白。一个当地人正划着一条独木舟前行,船很小,几乎都没在水面以下了。天色灰蒙苍白,夏天的天色就是这样。(这就像一段东方小调,旋律模糊单调,听了叫人心烦,耳朵不耐烦地等待着旋律变清晰,却白等了一场。)蝉带着一种狂热的能量,发出刺耳的叫声;蝉叫声持续而单调,像小溪潺潺流过石头的声音一样;突然间,一只小鸟响亮的歌声响起,甜美流畅的鸟鸣声淹没了蝉叫声。刹那间,她的心怦怦直跳,想起了那只英国的画眉鸟。
接着,她听见丈夫走上平房后面的碎石路,这条小路通向他工作的法院,她站起来迎接他。他跑上了一段很短的台阶,因为那所平房是建在桩子上的。男仆站在门口等着接下他的遮阳帽。他走进那间用作饭厅和客厅的房间,当他看见她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着愉快的光。
“哈啰,多丽丝。饿了吗?”
“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我先去洗个澡,只需要一分钟,我们就可以吃饭了。”
“快点儿吧。”她笑着说。
他走进他的化妆室里,她听见他一边愉快地吹着口哨,一边毫不在意地把衣服脱下来扔在地板上,她为这件事抗议过很多次了。他二十九岁,却还是像个学生,永远长不大。这也许就是她爱上他的原因,因为再多的爱也无法使她相信他长得帅气。他个子不高,身材圆胖,一张红扑扑的脸像满月一样,有一对蓝眼睛,满脸都是粉刺。她仔细打量他后,不得不向他承认,他的五官中没有一个值得她的赞美。她经常告诉他,他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英俊呀。”他笑着说。
“真想不明白我喜欢你什么。”
不过她当然知道得很清楚。他是一个快乐的男人,对任何事情都不较真,总是笑个不停。他也逗她笑。他觉得生活并不愁苦,而是充满了乐趣,他笑起来很迷人。当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感到快乐,就连性格也温和了。她从他那双快活的蓝眼睛里看到的深沉的感情,触动了她。能得到这样的爱,叫人很满足。在他们度蜜月的时候,有一次她坐在他的膝上,用双手捧着他的脸,对他说:
“你又丑又矮又胖,伙计,但你很有魅力。我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你。”
她的心中涌动着感情,眼里立即充满了泪水。她看见他因为动情五官都变得有些扭曲,他回答时声音有点儿颤抖。
“我竟然和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女人结了婚,太可怕了。”他说。
她咯咯地笑了。这是他最典型的回答,而她也希望他这么回答。
九个月以前,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现在想来觉得真的很不可思议。她是在海边的一个小地方与他邂逅的,当时她正和母亲在那里度假一个月。多丽丝是某国会议员的秘书。盖伊那时候休假回家。他们住在同一家旅馆里,他很快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他出生在森布鲁,他的父亲曾在第二任苏丹王统治下效力了三十年,他毕业后也干起了相同的工作。他热爱自己的祖国。
“毕竟,英国对我来说是一片陌生的土地。”他对她说,“我的家在森布鲁。”
现在这里也是她的家。那一个月假期快结束的时候,他向她求婚了。她知道他一定会向自己求婚,并且决定拒绝他。她的母亲是个寡妇,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她不能离母亲太远,但是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情感把她蛊惑住了,她接受了他。如今,他们在他负责的那个小小的驻地分站已经住了四个月。她非常幸福。
有一次,她告诉他,自己其实本想拒绝他的。
“你后悔没有那样做吗?”他问道,闪烁的蓝眼睛里露出愉快的笑意。
“傻瓜才后悔呢。管他是命运使然,还是机缘巧合,反正我迷迷糊糊地答应你的求婚,都是非常幸运!”
现在她听到盖伊咔嗒咔嗒地走下台阶,来到浴室。他做任何事都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即使光着脚,也会制造出声音。但是他叫了一声。他用当地方言说了几句话,她听不懂是什么意思。然后她听到有人跟他说话,那人的声音不是很大,像是故意压着声音。有人竟然在他要洗澡时拦住他,真是太糟了。他又说话了,虽然声音很低,但她听得出他很生气。这时另一个声音也提高了,说话的竟是一个女人。多丽丝以为是有人来投诉。马来妇女是会干出这种鬼鬼祟祟的事的。但那个女人显然没有从盖伊那里得到什么,因为多丽丝听见他说“滚出去”。她只能听懂这一句,然后她听到他闩上了门。接着传来了他往身上泼水的声音(她到现在仍觉得洗澡间的布置十分有趣,浴室在卧室下面,直接建在地面上,里面放着一大桶水,洗澡的人用一个小锡桶把自己冲洗干净),几分钟后,他回到了餐厅,头发还湿着。于是,他们坐下来吃午饭。
“幸好我不是一个多疑或嫉妒的人。”她笑着说,“你在洗澡时和女士聊得不亦乐乎,我不知道是该赞成呢,还是该反对。”
他进来的时候,平时总是很愉快的脸上却带着几分阴沉,不过现在开朗了起来。
“我见到她确实不太高兴。”
“听你的口气也听出来了。事实上,我认为你对那个年轻人很无礼呢。”
“真是不要脸了,那样拦住我!”
“她想要什么?”
“不知道。那女人是从村里来的,说是和丈夫吵了一架什么的。”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早上在这儿乱转的那个女人。”
他皱了皱眉头。
“有人在附近乱转吗?”
“是的,我进了你的更衣室,想看看需不需要整理。然后我就还想去浴室,当我走下台阶时,看到有人偷偷溜出了门,我往外一看,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你跟她说话了吗?”
“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了一些话,但我听不懂。”
“我可不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在这里瞎转。”他说,“他们没权来。”
他笑了,但是多丽丝凭借一个在恋爱中的女人的敏锐直觉,注意到他的笑有些敷衍,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眼睛也有笑意,她想知道他有什么烦恼。
“你今天上午都干什么了?”他问。